\[正文内容\]
天还没彻底亮。
叶鼎之站在金銮殿外的百级石阶下,黑袍垂地,风不动,雪不沾。他像一尊从寒夜中走出的石像,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体内经脉里翻涌的东西却越来越烈——那不是血,是剑意,是恨,是三年来压在心底、一日未熄的火。
眼前的大殿门敞着,像一张被撕裂的嘴。
焦黑的梁柱歪斜,残雪覆在玉阶上,底下压着暗红的血痕。空气里混着焚香和血腥,浓得呛人。有人想用檀香盖住杀气,但盖不住。死过人的地方,气味会渗进砖缝,十年都不会散。
他的目光穿过空荡大殿,落在正中央的地砖上。
那里插着一截断箫。
箫身裂成两半,孔洞里渗出紫黑色的血,顺着裂缝往下滴。每一滴落下,都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像女人低泣,又像风穿过枯骨。
“我负卿,然江山不负。”
这八个字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声音尖锐得像是直接割进识海。他知道是谁说的。他也知道,那是她最后的话。
萧沉璧死了。
他没见她最后一面。
可此刻,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剑意猛地冲上喉头,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腥甜压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印子。他闭了眼。
再睁开时,已经抬脚。
第一阶。
足落无声。雪没过靴底,却没留下任何痕迹。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第二阶、第三阶……十阶、二十阶……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不是冬雪的冷,是死气的冷。这座殿,已经不是朝廷议政之地,是坟。
殿内更乱。
龙椅翻倒,扶手断裂,座垫上还留着大片干涸的血迹。墙上刀痕纵横,深浅不一,有些是剑劈的,有些是掌力震的。一根柱子上嵌着半截断箭,羽尾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刚刚射入。
他一步步走近那截断箫。
蹲下。
伸手。
指尖刚触到箫身,紫血就顺着他的指腹爬了上去,烫得像烧红的铁丝。
轰——
神识瞬间被拽入一片血光之中。
他看见她披着黑斗篷,翻越宫墙,脚下打滑,膝盖重重磕在瓦片上。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青瓷小瓶——**还阳露**。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
下一幕:档案阁。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跪在地上,一页一页烧着卷宗。纸灰飞舞,像雪。她眼里没有泪,可嘴唇在抖。嘴里低声念着:“我不让你背这千古骂名……你不该替我死在这史书里。”
火光中,有一页纸没烧尽,上面写着——《锁龙针·经络封引术》。
然后是追兵破门而入。
三大供奉联手围杀。她一人一箫,硬挡三招。玉箫断的那一刻,她笑了,嘴角带血:“你们护的是狼,我护的才是北离!”
最后。
金銮殿。
太子站在高台之上,剑尖指着她心口。她抬头,冷冷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满殿死寂:“你早该死在母后腹中。”
话音落,真元自爆。
血雾炸开,染红梁柱,溅上龙纹匾额。
她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他当年被贬时写的绝笔信——“若死,勿祭”。
记忆戛然而止。
叶鼎之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呼吸粗重。
掌心已经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烧过。紫血留在他皮肤上,缓缓渗入,竟开始发烫。
他盯着那截断箫,眼神变了。
不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沉得能压塌山的东西。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沉重,缓慢,带着年迈的喘息。
太医院首座拄着拐杖走进来,头发花白,脸色灰败。他捧着一个檀木匣,双手直抖。走到叶鼎之面前,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血砖上。
“叶……叶大人……老臣……来了。”
匣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九根银针,针身细长,泛着幽蓝的光。针尾刻着龙纹,针尖微弯,像钩子。
**锁龙针**。
叶鼎之没说话。只是慢慢抽出腰间长剑。
剑未出鞘,寒气已逼得老者浑身一颤。
“是你落的针?”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坟地。
“是……是老臣。”他牙齿打战,“可老臣……非本愿啊!太子拿她妹妹性命相胁……那日……那日她在殿上落针时……眼泪……眼泪滴在针匣上……她说……‘替我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叶鼎之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
剑柄上的缠布裂开一道口子。
他忽然抬臂,剑光一闪。
“啊——!”
一声惨叫划破死寂。
首座左肩被斩开一道深口,骨头外露,血喷出来,溅在断箫旁边。
可他没倒下,反而抬起头,老泪纵横:“你砍吧!砍死我我也要说——她不是要杀你!她是怕你活着回来,被卷进这场乱局!她早就知道太子勾结北狄,早就知道这一日会来!她拖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救这个家!”
叶鼎之站着,没动。
血顺着剑刃滴落,在雪白的台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斩过多少人?那些名字,一个个刻在心里,夜里翻来覆去地念。他发过誓,要让每一个参与陷害他的人,死在自己剑下。
可现在呢?
那个他最该恨的人,已经把自己炸成了灰。
他慢慢收回剑,插回鞘中。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黑色帛书。
帛书很长,卷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他低头看着,手指轻轻抚过第一个名字。
**李崇义**——当日主审他“通敌案”的刑部尚书。
第二个。
**赵元礼**——御前供奉,亲手将锁龙针刺入他经脉。
第三个。
**萧明远**——太子亲信,伪造证据之人。
……
最后一个。
**萧沉璧**。
三个字写得最深,墨迹几乎透纸。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雪也停了。
然后,他屈膝。
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血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俯身,额头触地,叩首。
一下。
两下。
三下。
没人拦他。也没人敢看。
他低声说:“你负我,可我不再忍你孤魂无祭。”
说完,拔剑。
剑尖划过地面,引出一道火星。
他将《复仇录》摊开,点燃一角。
黑焰腾起,火舌迅速吞噬名字。
李崇义化为灰烬。
赵元礼消失。
萧明远……烧尽。
唯独最后三个字——“萧沉璧”——火苗烧到这儿,竟迟迟不进。紫血从断箫上滴落,正好落在那三个字上,火光一跳,竟开始逆燃。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那火,而是轻轻按在“沉璧”二字上。
“这一拜,”他说,“不是原谅。”
风忽然大了。
吹动他的黑袍,猎猎作响。
“是送你最后一程。”
话音落,火势暴涨,终将那三字吞没。
灰烬飘起,像一群黑蝶,飞向殿顶破洞,消散在晨光中。
他缓缓起身,拍去膝上灰尘。
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
“咔。”
殿角暗格弹开,滑出半卷泛黄的密诏,落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
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笔迹凌厉,墨色未干,边缘晕着血渍:
“叶郎若归,速救药王谷——\
谷主已降,九钟将灭。\
北狄借音律禁术破阵,余力难支。\
若钟毁,南疆百万生灵俱焚。\
——沉璧绝笔”
叶鼎之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南方。
药王谷方向。
乌云压顶,隐隐雷动,空中竟浮现出九道虚影,像钟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崩解。
“九钟将灭”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眼里。
袖中玉符突然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
玉符表面浮现出四个猩红大字,像是用血写成:
**九钟将灭**
他站在原地,没动。
可体内的剑意却再也压不住了。
轰——!
长剑自行出鞘三寸,剑鸣如龙吟。
他猛然抬头,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你守江山,我护一人——这一剑,为你不负!”
啸声未落,剑归鞘。
他转身,踏上石阶。
一步。
两步。
每一步落下,身后的积雪便自动封路,不留足迹。仿佛天地也在为他掩去行踪。
金銮殿巨门轰然闭合,震落檐上残雪。
玉符残影最后一次浮现“九钟将灭”四字,随即碎裂,化作点点光尘,随风飘散。
就在这时——
一滴紫血从断箫孔中缓缓渗出,顺着剑鞘滑落,在雪地上蜿蜒流淌。
血痕扭曲、延伸,竟自行勾勒出一座古老图腾——
八角星纹,中央一线直指南极,末端是一朵冰莲。
**极南雪渊**。
指向沈芷柠所在之地。
远处北境烽烟升起,隐约可见铁蹄奔腾,号角长鸣。
一支黑甲骑兵正破关而入,旌旗上绣着狼首与蛇纹——北狄图腾。
叶鼎之脚步未停。
黑袍猎猎,踏雪而去。
背影决绝如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