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断崖谷底的残雪。
沈芷柠在梦里听见箫声。
不是清越悠扬的那种,是断的,裂的,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呜咽。她站在一片灰烬海上,脚下踩着归烬庐的瓦砾,风一吹,碎成粉末,飘进眼里,涩得睁不开。
她看见自己。
跪在石台上,衣袍染血,手腕上的紫纹正往颈侧爬。她想动,却动不了。叶鼎之站在火中,背对她,手里那截断箫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烧出小坑。
“你又想逃?”他声音冷得像铁,“第九十八次了,沈芷柠,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不许你死。”
她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眼眶里却烧着两簇青焰。他朝她走来,一步,一步,地面裂开,冒出黑烟。
“你要走,我就灭你神识。”他说。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醒了。
冷汗浸透内衫,黏在背上。她躺在石台边,盖着一件旧袍子,是白三帖的。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药鼎裂了一半,焦黑的表面渗出一丝紫光,像是活物在呼吸。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发麻。
命契还在。
她能感觉到,那缕青焰盘在她心口,温热,安静,像条蛇睡着了。可她知道,它没睡。它在等,等她动,等她挣扎,等她想逃。
她闭了闭眼。
七天了。她昏了七天,醒过两次,每次只睁眼片刻就又沉下去。可她记得梦里的事。记得他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一句话:“别走。”“别断。”“别死。”
她不想听。
她撑着石台坐起来,骨头像被碾过,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牙,没出声,慢慢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断簪。
簪子很短,只剩半截,尖端泛着暗绿,是“蚀骨露”淬过的痕迹。当年她替他改脉失败,经脉寸断,是他把这支簪子插进自己心口,用心头血稳住她三日性命。后来簪子断了,他随手扔了。她偷偷捡回来,一直藏在身上。
现在,它要用来斩命契。
她低头,用簪尖划破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第一笔画下去,地面立刻浮出血纹,像是早有准备。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耗尽力气。阵法叫“断契”,是药王谷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斩断命契连接。代价是经脉逆爆,轻则残废,重则当场暴毙。
可她不在乎。
她宁可死,也不做他的容器。
第二笔落,她胸口一紧,青焰突然躁动,顺着经络往上爬,烧得她肩胛发烫。她闷哼一声,手没停。
第三笔,血线连成环。紫光从药鼎裂缝里渗出,与地上的血纹呼应,嗡嗡低鸣。
她继续画。
一笔,又一笔。额头的汗混着血往下流,滴进眼睛,辣得疼。她没擦,只盯着阵心,等着最后一笔落下。
就在她抬起手,准备完成阵图时——
右手突然僵住。
不是她自己停的。
她低头看,那只手像是不属于她了,五指收紧,把断簪攥得死死的。她想松,松不开。她想喊,喉咙发紧。
“别碰我经脉……”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答。
可她感觉到了。那缕青焰从心口窜起,钻进识海,像一把刀,把她意识劈成两半。
她看见自己倒在地上,身体还坐着,可眼神空了。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
“你要死?”叶鼎之的残念在她体内响起,字字如铁,“我就先灭你神识。”
她想骂,想哭,想挣,可她动不了。她只能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抬起来,断簪调转,尖端对准自己心口。
“放开我!”她在心里嘶吼,“我不是你的傀儡!”
“你不配决定生死。”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要走,我就让你连魂都留不下。”
她笑了,笑得想哭。
“那你告诉我,活着的代价,是我变成一具被你占据的空壳吗?”
她看见识海里浮出画面——雪夜,她背着药箱翻山,脚底磨破,一步一血印。他躺在草棚里,脸色发青,她喂他喝药,手抖得厉害。他说:“不苦。”其实苦得她眼泪直掉。
又一幕——刑场外,铁链锁骨,他被钉在柱上,全身经络寸断。她抱着他哭了一天一夜,说:“我宁愿死的是我。”
再一幕——归烬庐,她第九十七次改脉失败,昏死过去。他守在床前,手悬在她额前,一次也没敢落下。
那些画面像刀,一刀刀剜她心。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活?”她终于哭出声,声音在识海里炸开,“我救你,不是为了被你囚禁!”
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她以为他动摇了。
可下一秒,她的手猛地往前一送!
断簪离心口只剩半寸——
“叶郎!”她尖叫,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在识海里撞向那团青焰。
现实中的身体猛然一震。
手松了。
断簪脱手飞出,“当”一声插进阵心。
阵法反噬瞬间爆发。紫光炸开,像一道闪电劈中她胸口。她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往后倒去,重重摔在血纹中央。
青焰在她体内乱窜,烧得她经脉欲裂。她蜷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崩裂,血混着泥。
“沈芷柠!”他怒吼,声音从她嘴里发出,又像是从地底传来,“你敢逃?!”
她没回答。
眼皮太重,撑不住了。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脚步声,有人冲过来,抱起她,迅速退出阵圈。
白三帖跪在她身边,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刚翻完《九难医录》。
书在他脚边,页角卷着,纸面泛着诡异的血色。他原本只想查“命契共生”的解法,可翻到那一页时,墨迹突然扭曲,浮出一段被隐去的批注:
**“音锁未断,魂引成蛊。共生者,容器也,七日为限,经脉逆爆,魂蚀神溃。”**
他当时脑子就空了。
再往后翻,夹层里滑出半片染血的绸布——是萧沉璧临终血书的残片。上面只有几行字:
**“我负卿,然江山不负。音律禁术已启,命契终将噬主,唯断箫可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然后猛地合上书,狠狠摔向石壁。
“啪!”
书页四散,像一群受惊的鸟。
他抓起药杵砸地,一下,又一下,直到木柄断裂,碎片溅进药鼎裂缝,引得紫光一闪。
“她用三年命换你重生,你现在又要她命?!”他吼得喉咙发紧,盯着沈芷柠苍白的脸,“你知不知道她这七日咳了多少次血?知不知道她每次心跳都在倒数?你叶鼎之欠她的,不是命,是让她好好活着!”
风一吹,一片伞布碎片从废墟里飘过来,轻轻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见那布角与自己袖中的玉符共鸣,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知道那是她的伞。碎了,烧了,可还活着。
就像她。
他咬牙,起身走向石台。
她正画阵,他本没察觉。等看到血纹成型,已经晚了。他冲上去,却被阵势余波震退,撞在墙上,喉头一甜,忍住了。
现在她昏过去了,嘴角凝着血,胸口微弱起伏。
他一把抱起她,退出阵圈。
阵法崩溃,紫光炸裂,药鼎裂缝中的紫光暴涨又骤熄,像一口气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她,见她还有气,松了半口气,随即怒骂:“傻女人!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你死了,他那缕残魂也会散,你知不知道?!”
她没醒。
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
他抱着她,一步步往后退,远离那座废墟。他知道不能留了。命契波动这么大,药王谷的人一定感应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破旧令牌——锁魂令。是执法队的通行符,他早年从一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现在,它正微微发烫。
远处山道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至少二十骑,正从药王谷方向疾驰而来,尘雪飞扬,马蹄踏在冻土上,震得地面轻颤。
他们来得真快。
白三帖冷笑一声,背着沈芷柠转身就走。他知道密林在断崖另一侧,穿过那片枯松林,还能撑一时半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
地面突然震动。
他回头。
那截埋在土里的断箫残端,正在鸣颤。
不是风吹,不是地震。它自己在动,像被人吹响,发出低沉的箫音,如泣如诉。
紫光从地底蔓延,顺着裂痕爬行,勾勒出两个古篆:
**沉 璧**
字迹清晰,笔锋凌厉,与萧沉璧血书上的字分毫不差。
白三帖瞳孔骤缩,差点把沈芷柠摔了。
“……长公主?”他喃喃,“你还没死透?”
箫音越来越响,缠着风,绕着废墟打转。那两个字开始发烫,像被火烧过。
他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可那声音追着他,钻进耳朵,钻进骨头。
他知道那不是鬼魂。
是术。
是萧沉璧留下的音律禁术,埋在断箫里,等这一天。
他拼命跑,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沟里。他稳住,喘着粗气回头看——
废墟中,那截断箫还在颤,紫光流转,像有东西要从地底爬出来。
而沈芷柠在他背上,忽然轻轻动了下嘴唇。
极轻,极弱。
像梦话。
“……叶郎。”
白三帖浑身一僵。
他知道,她没醒。
可这三个字,不是她说的。
是叶鼎之。
他在她梦里,在她血里,在她命里。
他没死。
他只是换了种方式活着。
而萧沉璧——那个亲手毁了他、又暗中救了他的女人——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她留下“沉璧”二字,不是忏悔。
是警告。
也是钥匙。
白三帖咬牙,背着沈芷柠冲进密林。
马蹄声越来越近。
风雪又起。
断箫的鸣颤渐渐弱了,可那两个字还亮着,像一双眼睛,盯着这片废墟,盯着这出还未落幕的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