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风停了。
不是渐渐止息,是突然断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嘣”地一声,碎在空气里。
天上云层凝固,灰烬悬空,一片落在苏昌河脸上,轻轻一碰,碎成粉末。他脸上的晶化已经蔓延至鼻梁,皮肤透明如琉璃,内里金纹黯淡游走,像是熄灭前最后挣扎的火蛇。
心口那点微光,跳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冬夜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一粒火星。
可就是这一跳,震得深渊底下的血晶嗡鸣一声,一圈猩红涟漪荡开,缓缓推着黑暗向前。
慕容烬跪在血纹禁阵外,手还撑着地面,指缝间渗着血。他没动。业火早已熄灭,身上铠甲裂开,露出底下烧焦的皮肉。他盯着那点微光,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只要他看下去,那人就不会彻底死去。
谢照的残影已经散了。最后一句“少主,等你回来”还在风里飘着,没人接话。
废墟死寂。
苏昌河心口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重了些。
意识像沉在井底的铁块,被这心跳猛地拽动,往上一提。
他醒了。
不,不是醒。
是掉进了一个没有上下、没有时间的地方。
脚下是干裂的河床,黑褐色的泥土龟裂成蛛网,缝隙里渗着暗红的水,却不流动。头顶无天,四周无壁,只有无穷尽的灰白雾气,像蒙在眼睛上的纱。
他低头看自己——没有身体,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正随着那遥远的心跳,一明一暗。
远处,寒潭边坐着一个人。
白衣,赤足,长发垂落水面,却不见涟漪。
是小时候的云悠。
她背对着他,肩很窄,头微微低着,像在看水里的什么。
苏昌河想走过去。
可刚抬脚,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缠住。
低头一看,是命线。
一条条断裂的命线从地底钻出,缠在他脚上、腿上、腰上,每一根都连着一段画面:
火海中,她持剑斩下梁柱,他坠入烈焰;
冰原上,她手持冰锥,刺入他咽喉,雪落满肩;
雷暴下,她引天雷入体,将他钉在崖边,风雨如注。
他喉咙发紧。
“你们两个……真狠啊。” 慕容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可这声音到了这里,只剩下一缕回响,像风穿过枯井。
苏昌河终于走到她身后。
“你本可忘了我。” 幼年云悠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没说话。
“忘了我,你就不会一次次回来。不会一次次……死。”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还是没回头,侧脸像玉雕的,冷而静。
“若忘了你,”他嗓音沙哑,像是从碎石里挤出来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指尖轻点水面。
“记得我,只会让你一次次死。”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回来了。”
她终于转过头。
那双眼睛,是他见过最深的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从来就不听我说话。”她说。
“我不需要听。”他看着她,“我只需要记得你。”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寒潭开始翻涌。水变红,像血。
画面浮现:
第一世,火海边。她才十岁,抱着他烧焦的尸体,哭到失声。夜里,她割开手腕,血滴入他心口残存的命缚符文,低声念咒。血光一闪,他胸口微弱起伏。
第三世,兵灾之年。她披甲执令,站在城楼上。他身中毒蛊,只剩一口气。她亲手递剑给他,让他自刎以止灾劫。他倒下后,她当众焚香,割去一缕寿发投入火中,以寿续命,换他魂归。
第五世,她蒙眼坐在殿中,听着他倒在血泊中的最后一声呼吸。她不动,不哭。可夜半无人时,她咬破舌尖,以心头血喂养泪晶,将他残魂从轮回尽头拉回。
第七世,雪夜。她跪在雪中,抱着他冰冷的身体,眼泪砸在他脸上,比冰还冷。她撕开衣襟,将泪晶按入他心口,任自己七窍流血,换他一丝生机。
每一世,她都在救他。
用她的血,她的寿,她的心头一点温热。
苏昌河跪在干涸的河床上,拳头砸地,发出无声的咆哮。
“你怎能……独自背负这一切!”
“因为我比你更早明白。”她站起来,走向他,脚步轻得没有声音,“你是劫眼,我是劫根。我们注定不能同活。”
“放屁!”他猛地抬头,眼中燃起银焰,“若天地不容她活,我便焚尽天理!”
银焰炸开,灼得虚空扭曲。
他伸手,一把抓住寒潭中央那颗泪晶——那是云悠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缕残念。
“你以为你在封印?”他咬牙,血从嘴角溢出,“我偏要逆转!”
他撕开自己胸膛——光影体内,浮现出《苏氏残谱》的血符,金纹燃烧,逆写命轨!
“以我之魂,换她归来!以我之命,替她承劫!”
血符爆燃,暗河倒灌!
干涸的河床裂开,暗红水流奔涌而上,裹挟着七世记忆冲刷他的识海。他看见自己一次次死去,也看见她一次次跪在寒潭边,以血饲魂,以命续灯。
他痛得蜷缩,却笑出声。
“原来你早就……在等我死了。”
“我不是等你死。”她轻声说,“我是等你……别再来。”
“可我来了。”他站起身,手中泪晶被银焰包裹,“这一次,换我守你。”
他将泪晶按入自己心核。
刹那,万念俱焚。
外界,苏昌河残躯猛然一震。
心口晶化裂开,那点微光剧烈搏动,像心脏将爆。
“咚——!”
深渊底部,血晶轰然炸裂!
黑雾翻涌,从地底升起,凝聚成一道模糊人影。它缓缓坐起,眼眶中两点猩红亮起,像地狱深处点燃的灯。
苏昌河残魂猛然回头。
那黑影披着云悠的幻影外衣,嘴角扬起——却是一抹不属于她的冷笑。
“你……”他怒吼,扑上前去。
可刚动,就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半空,动弹不得。
“你以为你在救她?”黑影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像无数人在低语,“你不过是在完成献祭。”
它抬起手,指尖漆黑如墨,缓缓穿透苏昌河残魂的胸膛,握住那颗跳动的心核。
“执灯者堕,门自开。”它轻笑,“伪神……归位。”
苏昌河睁大眼,想挣扎,想怒吼,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缕意识在尖叫。
黑影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颗心,猩红光芒流转。
“等你……很久了。”
外界,苏昌河残躯猛然睁眼。
双目全黑,无瞳无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唇角缓缓扬起。
是一抹笑意。
可那笑,冷得不像人。
心口裂痕中,数道黑丝如活物般蠕动,顺着血脉向四肢蔓延,所过之处,晶化皮肤泛起诡异黑纹,像藤蔓爬墙。
地脉开始震颤。
焦土裂开,黑雾自深渊升腾,缠绕残碑,使“执灯者堕,伪神睁眼”八字血光大作,红得发紫。
慕容烬猛然抬头。
他闻到了。
那不是苏昌河的气息。
没有熟悉的冷冽水汽,没有压抑的暗河之血,没有那点藏在骨子里的倔强与痛。
有的,是腐朽,是吞噬,是某种古老而冰冷的东西,正从地底爬出来,借着那具身体呼吸。
“苏昌河!”他嘶声大喊,声音劈裂晨雾,“醒过来!”
那具身体缓缓动了。
头一点点转过来,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黑瞳对上慕容烬通红的双眼。
没有回应。
它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北方昆仑旧址。
风起。
黑雾席卷天际,银焰残流尽数湮灭。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大地上。
可那光,照在那具站立的身影上,竟被吞噬了大半。影子漆黑如墨,扭曲拉长,竟不像人形,倒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正缓缓抬头。
它开口,声音轻柔,却如万鬼齐吟:
“伪神……归位。”
慕容烬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信。
他不信那个会在雨夜蹲下来给他包扎的男人,会变成这样。
他不信那个明明怕死却一次次冲在最前的疯子,会被人夺走一切。
他不信。
可眼前这具身体,这双眼睛,这股气息——
都不是他。
“你他妈……不是他!”他怒吼,业火再度升腾,哪怕经脉寸断也要再战。
可那具身体,已转身。
一步踏出。
脚下焦土寸寸龟裂,黑雾如潮水般追随。
它走向北方,步伐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慕容烬想追。
可血纹禁阵还在。
他冲到阵前,一拳砸下。
“轰!”
反噬之力将他震退三步,口中喷出一口血。
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
“你答应过……要一起打下这天下……”
那背影没有停。
风更大了。
黑雾遮天蔽日。
残碑上的血字愈发鲜红,像刚写上去的一样。
“执灯者堕,伪神睁眼。”
深渊之下,血晶虽碎,却有一缕微光未灭,沉在最深处,轻轻闪烁,像不肯熄灭的灯。
不知过了多久。
一滴水,从寒潭边滴落。
幼年云悠仍坐在那里,赤足浸在水中。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颗小小的泪晶。
“你还记得我吗?”她轻声问。
无人回答。
她将泪晶轻轻放入水中。
水波一圈圈荡开。
映出的画面,是苏昌河最后一次回头。
那时他还活着,还有温度,还有光。
她闭上眼。
“记得我,比死还难受。”
可她还是记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