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雪停了。
不是渐渐止住,是被人一刀砍断的。前一秒风还在嚎,下一秒天地死寂,连呼吸都像会惊扰什么。
苏昌河站在祭坛边缘,脚底冰层裂开蛛网纹,银焰微弱地舔着鞋底,烧出一圈焦痕。他没动,也没抬头。可他知道——那座塔醒了。
昆仑墟第一封印塔,就在他正前方三百步。它不像塔,倒像一截从地心捅出来的残骨,黑得发乌,表面布满龟裂的血纹。那些裂痕里,暗红光芒缓缓跳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远处五里,业火仍在燃烧。
慕容烬带着赤旗军焚雪开道,三百里雪原被烧成焦土,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泛红。可就在这祭坛周围十丈,一点火光都进不来。风带不进,热传不入,连声音都被吞了。
这里的时间,像是被抽离了。
他低头看脚下。地面刻着命纹符阵,早已破碎不堪,断裂的线条像被野兽啃过,歪斜地指向中央石台。台上插着半截断剑,锈迹斑斑,剑身微微颤着,与他手中泪剑共鸣,发出极轻的嗡鸣。
他抬手,指尖抚过泪剑脊背。冷铁上有道细纹,是他掌心血干涸后留下的裂痕。他记得这把剑是怎么来的——云悠拔下发簪,刺心凝泪,混着心头血铸成剑胚,只为斩断他们纠缠七世的命线。
她死了。
为了拦他触碰《天机录》,她亲手斩了命线,气绝于雪地。银焰熄灭,命缚崩解,她倒下去的时候,像一片灰烬飘落。
可他还活着。
谢照的残谱烧进他胸口,把他从疯魔边缘拉回来。他不信命,也不信死。所以他走。一步,一步,踏碎葬风岭的冰层,穿过沈眠编织的七世幻梦,走到这里。
只为开门,把她抢回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踩在断裂的命纹上,整座祭坛猛地一震。地底传来低沉的嗡响,像是某种古老禁制被惊醒。他没停,又走一步。
第三步落下时,塔门浮现。
一道掌印,浅浅地烙在石门中央。纤细,五指修长,指节处有一道旧伤——那是云悠十二岁那年,替他挡下暗河反噬时留下的。
他喉咙一紧。
他走过去,站在门前,伸手,指尖轻轻碰上那道掌印。
刹那间,一股温热涌上心头。不是幻觉。那掌印竟有温度,像她刚离开不久,还残留着体温。
“你说过……”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要我活着回来,门就为我开。”
他闭眼,撕开胸前衣襟。
心口命缚符文早已崩裂,只剩一圈焦黑痕迹。他握紧泪剑,剑尖抵住心口,皮肤破开,血珠渗出。
“现在我回来了。”他咬牙,“开门。”
剑刃往下一送。
不深,刚好够放血。心头血顺着剑脊流淌,滴落在地。血珠触地瞬间,整片废墟骤然亮起!
断裂的命纹一根根复苏,红光如脉搏般跳动,从四面八方汇聚向石台。那半截断剑剧烈震颤,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质——竟是用苏家先祖遗骨炼成。
血流不止。他站着,一动不动,任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进地缝。
突然——
眼前一花。
幻象炸开。
他看见云悠。
她悬浮在塔心虚空,双目紧闭,长发如水漂浮。她身上缠满魂丝,那些丝线从她七窍中抽出,每一缕都连着一条崩裂的命线。她不是被封印,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封印的锚点。
她在续命。
用自己残存的魂,强行维系这方天地不塌。
每缠一根魂丝,她身体就透明一分。唇色灰败,脸颊凹陷,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他想喊她名字,却发不出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消散,像雪落入火中,无声无息。
“住手!”他在心里吼,“别再缠了!我不需要你这样!”
可她听不见。
幻象退去。
他跪在地上,咳出一口黑血。
银焰在他掌心跳动,微弱得像随时会灭。他撑着泪剑,慢慢站起来。
塔门前,那道身影出现了。
云悠。
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素白衣裙,脸上没有伤,眼神温柔,嘴角带着笑。可他知道——这不是她。
她不会笑得这么空。
“你来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灰,“可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握紧剑:“让开。”
她没动,只是轻轻摇头:“你为何而来?为爱?为悔?还是……为你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气?”
他沉默。
银焰在他眼中闪了闪,又暗下去。
“你恨。”她轻声说,“你恨她一次次杀你,恨她明明能逃却不逃,恨她连死都要把你锁在命线里。所以你要来,抢她回去。不是为了她活,是为了你不再痛。”
“放屁!”他吼出声,声音撕裂寂静,“我来是救她!她不该死!她不该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若救她,需灭万人呢?”她问,依旧笑着,“你还来吗?”
他一怔。
“昆仑墟一旦开启,封印松动,九渊毒雾将漫过北境,百万生灵化为枯骨。若救她一人,需以天下为祭,你还来吗?”
他咬牙:“我只救她一人!其余生死,与我何干!”
话音落。
塔身剧震!
血纹爆闪,地面裂开,一股反噬之力从地底冲出,直撞他心脉。他闷哼一声,双膝砸地,银焰倒灌,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他颤抖着抬头,看见她俯视自己,眼神怜悯。
“你看,你从来不是为她。”她说,“你是为你自己。你恨命运,恨她一次次杀你,恨你逃不掉……所以你要来抢。你不是来救她,是来夺回你失去的东西。”
“闭嘴!”他嘶吼,挥剑斩出!
银焰炸开,剑光如霜,直劈她咽喉。
她没躲。
剑锋穿过她脖颈,斩出一道虚影裂痕,随即消散。
她依旧站着,笑得更温柔了。
“你斩得掉我,却斩不掉你心里的她。”她说,“你心里那个云悠,早就不在了。你执着的,不过是你自己的不甘。”
他喘着气,跪在雪地,手指抠进冰层。
指甲翻裂,血混着雪。
“我只是想她活着……”他低声说,声音像磨砂,“我想她睁开眼看看我……我想她知道,这一次,是我来救她……”
他抬起头,眼中全是血丝。
“我不管什么天下!我不管什么命线!我只知道——她不能死!她不该死!”
他再次挥剑。
一剑斩向她心口。
银焰暴涨,剑光撕裂空气,轰然斩落!
她被劈成两半,虚影崩碎,化作点点幽光,随风而逝。
可就在那一瞬——
他听见了。
一个声音。
极轻,极弱,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从他心最深处响起。
“别……来……”
是她。
真正的云悠。
不是幻象,不是塔灵,是她残存的意识,在九渊尽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说——别来。
他浑身一僵。
“为什么……”他喃喃,“为什么拦我?我都走到这儿了……为什么还要拦我?”
他猛地抱住头,银焰熄灭,冷意刺骨。
他撑不住了。
信念崩塌,执念成空。他跪在雪地,像被抽了骨头,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
怀中一烫。
《苏氏残谱》突然发烫,像块烧红的铁,直接烙在他胸口。谢照留下的红伞印记燃烧起来,银光顺着经脉游走全身,直冲识海!
记忆闪现。
不是七世轮回,不是血月之夜,不是弑亲之痛。
是小时候。
他发高烧,躺在寒潭边的小屋里,浑身滚烫。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布条,一遍遍替他擦汗。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眉头微皱,眼神很轻。
“我不怕你流血,”她说,“只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那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她一夜未眠,替他换了十七次冷帕。
他一直以为,他要的是把她抢回来。
可原来——
他要的是让她回家。
不是囚她,不是占她,不是让她继续为他死七次、七十次。
他要她自由。
要她不必再为任何人续命,不必再用自己的魂补天裂。
他缓缓抬头。
眼中银焰重燃。
不是愤怒,不是执念,是清明。
是决绝。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前,拔出那半截断剑。剑身森白,刻着苏家先祖名讳。他低头,将泪剑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这一世,”他低声说,“换我锁命线。”
用力一送!
剑刃没心。
血喷出,不是往下流,而是逆着伤口向上燃起!银焰自心口喷涌,化作血色火流,顺着泪剑奔腾而出,注入塔门!
命纹重组,血光暴涨!
整座祭坛轰然震动,断裂的符阵一根根接续,红光如网,笼罩天地。那扇紧闭千年的石门,终于缓缓开启。
黑洞洞的门内,无光,无影,只有极深处,一点微弱的光。
像星。
像泪。
像她。
他踉跄一步,扑了进去。
身影被黑暗彻底吞没。
最后一瞬,塔顶血纹逆转,如星图重排,映照千里之外——
幽窟深处。
沈眠盘坐在黑石台上,闭着的眼,缓缓睁开。
猩红如血。
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银铃碎雪,又带着血腥味。
“疼一点……才记得住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