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生活

銮殿的欢宴余温未散，定国公府的朱红大门便日日敞开着。昔日谢国公府的西跨院早已翻修一新，飞檐翘角覆着新刷的朱漆，与院中柳清欢亲手植的梅树相映，青石板路被扫得一尘不染，只等春来落满香雪。

谢晏的伤势在柳清欢的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三名御医轮班值守，将宫中珍藏的疗伤药饵尽数用在他身上。只是那夜在云朔关心口所受的箭伤太深，纵是药石灵验，仍需日日静养。柳清欢便定了规矩：每日辰时起身，先饮一碗温润的参汤，午后伴着暖阳在庭院走半炷香的路，入夜则由她亲手熬煮安神汤，绝不让谢晏多劳神。

谢晏起初还念着军务，常让副将递了文书来府中商议，却次次被柳清欢拦在廊下。她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指尖拂过他皱起的眉峰：“陛下许你养伤三月，便是要你彻底歇息。定国公的印信暂由副将代管，你如今的身子，比北境的十万铁骑更金贵。”

谢晏望着她眉眼间的认真，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兵书。他伸手握住她替他叠好披风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因常年握兵符留下的薄茧：“还是你懂我。从前总想着守好北境，护好大靖，却忘了守好身边人。”

柳清欢耳尖微热，抽回手去整理他衣襟上的流苏：“你守家国，我自然要守好你。谢府与柳府，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春日的长安渐渐暖了，朱雀大街的桃林开得如云似霞。定国公府迎来了第一场正式的家宴，受邀的皆是皇室至亲与朝中重臣。柳清欢身着一袭月白绣海棠花的襦裙，乌发挽成凌云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未施粉黛却艳压群芳。宴饮之上，她起身为景和帝与华阳大长公主斟酒，举止端庄，谈吐得体，既有柳氏将门的飒爽，又有世家嫡女的温婉。

席间，太傅提起云朔关的布防，言及北狄虽暂退，却仍需提防来年再犯。谢晏刚欲开口，柳清欢已从容接话：“太傅所言极是。北狄善骑射，却缺粮草器械，臣妇已遣人联络西域商队，购得千石粮草与百架连弩，交由副将云裴运往云朔关。且臣妇与北狄公主耶律月理曾有一面之缘，知晓她性情坚韧，如今她执掌王庭，未必愿再起战火。”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谁也未曾想，这位定国公夫人竟早已将北狄的局势摸得通透。景和帝抚掌大笑：“清欢不愧是柳氏嫡女，巾帼不让须眉！有你与谢晏夫妇同心，朕便再无北境之忧。”

谢晏望着身侧的妻子，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他起身举杯，对着满座宾客道：“内子所言，皆是臣妇与我深思熟虑之果。北境安稳，长安方能长乐，我夫妇二人，愿为大靖守好这万里河山。”

家宴散去后，夜色渐深。谢晏与柳清欢并肩走在庭院中，梅树抽出了新枝，晚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拂过二人肩头。“今日这般场面，倒是比金銮殿的封赏更让我心安。”谢晏轻声道，伸手揽住柳清欢的肩，“从前我总觉得，身为将军，身先士卒是本分；身为世家子，担起家族是责任。却忘了，夫妻同心，才是最坚实的铠甲。”

柳清欢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眉眼弯弯：“你我本就该如此。谢晏，你是定国公，是大靖的将军，更是我的夫君。往后无论风雨晴暖，我都陪在你身边。”

几日后，太子萧瑾携了一坛御赐的陈年佳酿来访。二人坐在廊下，看着柳清欢在院中修剪梅枝，少年将军的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征战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表哥，表姐，”萧瑾抿了口酒，笑道，“如今这般光景，倒比朝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踏实。”

谢晏望着柳清欢的身影，目光温柔：“是啊。云朔关的风雪再大，终究抵不过长安的春风；家国再大，也抵不过身边人的一句陪伴。”

萧瑾点点头，又看向柳清欢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羡慕：“表姐这般才情与气度，才配得上表哥的一往情深。大靖的百姓有你们守护，是幸事。”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初夏。谢晏的伤势彻底痊愈，重新执掌定国公府的军务，却不再如从前那般独断专行。每遇大事，必与柳清欢商议，二人一个主军略，一个主内政，将北境的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柳清欢也并未沉溺于后宅，她利用柳氏旧部的人脉，在长安开设了一所女子学堂，教世家女子读书识字，习练礼仪，引得朝中贵妇纷纷效仿。

这日，云朔关传来急报：北狄部族因粮草不足，发生内乱，耶律月理领兵平定，遣使前来求和，愿与大靖永结同好，互通有无。谢晏拿着奏折，快步走到书房，见柳清欢正伏案绘制北境的部族分布图，便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

“北狄求和了。”谢晏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耶律月理倒是识时务，知道再打下去，吃亏的是北狄。”

柳清欢放下手中的狼毫，转身靠在他怀里，接过奏折看了一眼：“这是好事。北境安稳，百姓便能休养生息。你拟一道回书，答应他们的求和请求，再派一队使团前往北狄，商议通商之事。”

谢晏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眼中满是宠溺：“都听你的。”

数日后，使团启程，北狄的使者也抵达长安。耶律月理派来的使臣，竟是昔日与她一同在云朔关见过的侍女。侍女见到柳清欢，眼中满是敬佩：“公主说，定国公夫人是真正的巾帼英雄，让奴婢务必向夫人致谢。如今北狄安稳，皆是夫人与定国公的功劳。”

柳清欢笑着扶起侍女，命人备了赏赐：“回去告诉公主，大靖与北狄，从此休战，永为友邦。”

使臣离去后，谢晏走到柳清欢身边，握住她的手：“耶律月理倒是拎得清，断了儿女情长，选了部族的安稳。”

“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柳清欢道，“身在其位，必谋其政。她是北狄公主，自然要为北狄的百姓着想。”

日子像长安城南淌过的渭水，平缓绵长。

转眼入秋，桂香满城。定国公府的那株梅树虽未到花期，却在苍劲的枝桠间结了满树青果，预示着来年又是一场瑞雪。

这日午后，天高气清。谢晏处理完府中杂务，踱步至书房外，见柳清欢正倚着廊柱，手中翻着一本西域送来的商旅图册，阳光洒在她浅碧色的裙摆上，映得她眉眼温润。

他未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阶下，看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勾画。自北狄遣使求和，两国打通商路以来，长安与北狄的边境商旅络绎不绝，柳清欢虽身在后宅，却依旧心系民生，日日与各地官员书信往来，商议着如何平抑物价、安抚远道而来的胡商。

“看了多久了？”谢晏走上前，自然地将一件外袍披在她肩头，指尖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

柳清欢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将图册递给他：“看看这北狄的商路，竟能直通大食。昔日在云朔关只觉那是苦寒之地，如今却成了连接东西的要道。”

谢晏接过图册，目光落在她指尖划过的那道红色商道上，大手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是你当初一语中的，选了通商而非征战。如今你看，北境无战事，长安的市集比往年更热闹了。”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极目远眺。正对着府门前那条宽阔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胡商的驼队与大靖的马车交错而过，孩童的笑闹声与市井的吆喝声随风入耳，一派国泰民安的繁华景象。

“谢晏，”她轻声唤道，“你听，多好。”

风过庭院，带来一阵浓郁的桂花香。柳清欢靠在他身侧，心中清楚，这安稳来得不易。云朔关的那夜生死离别的痛，耶律月理在北狄王庭的决绝，柳氏一族在朝堂的风雨兼程，所有的波折都化作了此刻脚下坚实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