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别苑的午后总是宁静的。大长公主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方绣帕，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柳清欢端来一杯新沏的花茶，轻声道：“祖母，喝点水吧。”
“欸，好。”大长公主回过神，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总想起以前的事。”
“祖母以前……一定是位很了不起的公主吧？”柳清欢好奇地问道。她曾听人说，谢晏的这位祖母，是有着赫赫威名的华阳大长公主。
提到往事，大长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那是岁月无法完全磨灭的英气与骄傲。
“了不起谈不上，”她淡淡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怀念，“只是那时候，性子野了些，总不爱待在皇宫里，喜欢跟着你祖父他们，去边境看看。”
“那您和祖父，是在边境认识的吗？”
“算是吧。”大长公主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思绪飘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她还是皇帝最疼爱的嫡公主，封号“华阳”。她不像其他姐妹那样，对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感兴趣，反而对兵法谋略、骑马射箭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和热情。皇帝拗不过她，便时常让她跟着几位信得过的将军学习。
谢渊，便是其中一位。
他那时还不是谢国公，只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年轻将军，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大长公主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场皇家围猎上。他一箭射穿了两只并飞的大雁，动作干净利落，引得众人喝彩。可他却只是微微颔首，便退到了一旁，独自擦拭着自己的弓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副“冰山”模样，反而引起了华阳公主的好胜心。她主动上前，要与他比试骑射。
谢渊起初是拒绝的，在他看来，与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比试，赢了不光彩，输了更是不妥。可耐不住华阳公主的再三坚持，以及皇帝在一旁看热闹般的默许，他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场比试，华阳公主输了。但她输得心服口服。谢渊的骑术和箭术，都远在她之上，那份在马背上的沉稳与精准，是她从未见过的。
也是从那天起，华阳公主开始“缠”上了谢渊。她总以请教兵法为由，去找他。起初，谢渊对她总是恭敬而疏远，回答问题言简意赅，从不多说一句。
可华阳公主是谁？她是天之骄女，有着不输男儿的韧性和聪慧。她不仅能看懂复杂的兵书，还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久而久之，谢渊也发现，这位公主并非只是一时兴起，她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而且天赋极高。
他对她的态度，渐渐从恭敬疏远，变成了平等的探讨和尊重。
真正让两人关系发生质变的，是一次边境的小冲突。华阳公主瞒着皇帝，悄悄跟着谢渊的军队去了前线。一场突袭，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混乱中，一支冷箭射向了正在指挥作战的谢渊。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华阳公主几乎是凭着本能，拉弓搭箭，将那支冷箭射偏了。
谢渊回头，看到的是那位平日里娇俏任性的公主，此刻脸色苍白，握着弓的手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我保护了你。”
那一刻，谢渊那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心，被狠狠触动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不仅有着过人的才智，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和……对他的在意。
战争结束后，谢渊在皇帝面前，请求将华阳公主赐婚于他。
满朝哗然。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要娶一位性格“顽劣”、不循规蹈矩的公主，这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
皇帝起初也不同意，他舍不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去受苦。可华阳公主却找到了他，坚定地表示，自己愿意嫁给谢渊。
“父皇，”她眼神清澈而执着，“女儿这辈子，非他不嫁。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能与他并肩，是女儿的荣幸。”
最终，皇帝还是拗不过女儿，点头同意了这门婚事。
大婚那日，谢渊一身喜服，亲自将凤冠霞帔的华阳公主迎回了将军府。
婚后的生活，并非全是风花雪月。谢渊时常要出征，华阳公主便在家中，不仅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常为他分析军情，提出自己的见解。他们是夫妻，更是知己。
“他啊，”大长公主回忆起老国公，脸上满是甜蜜的笑意，“这辈子，就对我一个人‘不一样’。在外人面前，他是不苟言笑的将军；在我面前，他会笨拙地为我描眉，会在我生病时彻夜守着我，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鬓边的白发，眼中却闪烁着少女般的光芒：“我们这一辈子，吵过闹过，也一同经历过生死。可他对我的好，我记了一辈子。”
柳清欢静静地听着，心中无比感动。原来，祖父和祖母的爱情，是这样的荡气回肠，又这样的细水长流。那是一种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扶持基础上的深厚情谊，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抬头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华阳公主，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而那位沉默的年轻将军，正用他那锐利的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这份跨越了数十年的爱情，如同琅琊别苑的草木一般，历经岁月风雨，却愈发坚韧，愈发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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