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魔初显

三日后，善德堂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来人是京城御史大夫的嫡女，苏婉柔。苏婉柔素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性子却骄纵跋扈，平日里最爱寻衅滋事。此次她来善德堂，并非为了救济流民，而是听闻泠汀沚深得民心，甚至连太后都对她赞不绝口，心中嫉妒，特意来给她难堪。

苏婉柔穿着一身华丽的云锦长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泠汀沚呢？快让她出来见我！”

流民们见状，纷纷吓得后退，不敢作声。善德堂的管事张嬷嬷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苏小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们先生正在后院授课，还请小姐稍候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授课？”苏婉柔嗤笑一声，用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看了看周围的流民，“就这些泥腿子，也配让汀川先生授课？我看啊，不过是故作姿态，博取名声罢了。”

她的声音尖利，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流民们的心上。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流民忍不住想要反驳，却被张嬷嬷用眼色制止了。张嬷嬷知道苏婉柔的身份，得罪不起，只能陪着笑脸：“苏小姐说笑了。先生常说，人人皆有受教之权，不分贵贱。”

“不分贵贱？”苏婉柔挑眉，走到一个正在喝粥的小男孩面前，一脚踢翻了他手中的碗。热粥洒了小男孩一身，烫得他哇哇大哭。

“你看，”苏婉柔指着小男孩，对身后的仆妇们笑道，“这就是你家先生要教的学生？连碗粥都端不稳，还想读书识字？简直是痴心妄想！”

小男孩的母亲连忙跑过来，抱着孩子心疼地落泪，却敢怒不敢言，只能不停地向苏婉柔磕头：“苏小姐饶命，苏小姐饶命啊！孩子还小，不懂事，求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他计较。”

苏婉柔看着她卑微的样子，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要再说些刻薄的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苏小姐，住手。”

泠汀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院门口，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她的眼神平静无波，落在苏婉柔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云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这女人太过分了！给她点颜色看看！把她的裙子撕了，把她的步摇抢过来，让她也尝尝被人欺负的滋味！”

泠汀沚心中一动，一股暴戾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冲上去给苏婉柔一个耳光。是啊，像苏婉柔这样骄纵跋扈的人，就该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是尊重。

可就在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善德堂的规矩，想起了那些信任她的流民。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戾气，缓缓走上前，扶起那个磕头的妇人，柔声说道：“大嫂，别磕了。孩子没事吧？快带他去后院清洗一下，我让后厨再盛一碗热粥来。”

妇人感激涕零，连忙抱着孩子向后院走去。

泠汀沚转过身，看向苏婉柔，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小姐，善德堂是救济之地，并非供人撒野的地方。还请你自重。”

“自重？”苏婉柔冷笑一声，走到泠汀沚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泠汀沚，你不过是个山野村姑出身，仗着周慎行那个老东西的提拔，才有了今天的地位。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人物？敢这么跟我说话？”

“出身并不能决定一个人的价值。”泠汀沚平静地回应，“苏小姐出身名门，本应知书达理，体恤百姓。可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实在有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体恤百姓？”苏婉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些贱民，饿死冻死都是活该！我父亲每年缴那么多赋税，凭什么要用来养这些蛀虫？”

“蛀虫？”泠汀沚的眼神冷了下来，“苏小姐可知，这些流民中，有多少是因为边关战火而家破人亡，有多少是因为天灾人祸而流离失所？他们并非自愿流浪，只是为了活下去。朝廷的赋税，本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救济流民，是朝廷的责任，也是每个有良知的人的责任。”

“良知？”苏婉柔嗤之以鼻，“良知能值几个钱？我告诉你，泠汀沚，别以为你做了几件善事，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我。我今天来，就是要让你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地位面前，你所谓的美德，一文不值！”

她说着，抬手就要去推泠汀沚。

“敢动她？”云凌的声音在泠汀沚脑海中怒吼，“给她点厉害尝尝！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一股强烈的愤怒涌上泠汀沚的心头，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同出鞘的利剑。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抓住苏婉柔的手腕，将她甩出去。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婉柔手腕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住了。

她看到了苏婉柔眼中的错愕，看到了周围流民们惊恐的眼神，看到了张嬷嬷焦急的神色。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动手了，那么她十五年来的坚守，就会功亏一篑。她会变成云凌口中那个肆意妄为的人，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会让善德堂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冷静点。”泠汀沚在心中对自己说，“她是御史大夫的女儿，不能冲动。”

她缓缓放下手，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依旧涌动着未散的戾气。

“苏小姐，请你离开。”泠汀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善德堂不欢迎你这样的人。”

“离开？”苏婉柔见她不敢动手，更加嚣张了，“我偏不离开！我今天就要在这里，看看你这个伪君子，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转身，对身后的仆妇们说道：“给我砸！把这里的东西都砸了！我倒要看看，没有了这些破烂，她还怎么救济流民！”

仆妇们得了命令，立刻就要动手。

“住手！”泠汀沚大喝一声，声音中带着一股威严，让仆妇们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苏婉柔，眼神冰冷：“苏小姐，你若敢在这里放肆，休怪我不客气。善德堂虽非官府之地，却也受朝廷庇护。你今日若敢砸了这里，我便即刻上书朝廷，弹劾你目无法纪，欺压百姓！”

苏婉柔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泠汀沚会这么强硬。她知道，泠汀沚深得太后和几位大臣的赏识，若是真的上书弹劾，就算她父亲是御史大夫，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你……你敢威胁我？”苏婉柔的语气有些底气不足。

“我并非威胁你，只是陈述事实。”泠汀沚平静地说，“苏小姐，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而毁了自己的前程。”

苏婉柔看着泠汀沚坚定的眼神，心中有些发怵。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哼了一声：“泠汀沚，你给我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她说完，带着仆妇们悻悻地离开了。

看着苏婉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泠汀沚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懦夫！”云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浓浓的失望，“你明明可以教训她一顿，为什么要放过她？你就是太胆小了，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

“我不能动手。”泠汀沚在心中回应，“她的身份特殊，动手只会给善德堂带来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比得上你受的委屈？”云凌反驳道，“她欺负你，欺负那些流民，你却只能忍气吞声。这就是你所谓的美德？我看是懦弱！”

泠汀沚没有再回应。她知道，云凌说的有道理，可她有自己的顾虑。她不能因为一时的痛快，而让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张嬷嬷走上前来，担忧地看着她：“先生，您没事吧？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幸好您没事。”

“我没事。”泠汀沚勉强笑了笑，“让大家受惊了。吩咐下去，收拾一下这里，再给大家添一碗热粥。”

“哎，好。”张嬷嬷连忙应声下去。

泠汀沚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流民，心中充满了愧疚。她没能保护好他们，让他们受到了惊吓。

“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流民们纷纷摇头，有人说道：“先生，您已经做得很好了。若不是您，我们今天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

“是啊，先生，苏小姐那样的人，我们惹不起，能把她赶走就已经很不错了。”

听着流民们的安慰，泠汀沚心中一阵暖流。她知道，自己的坚守是值得的。

可云凌的声音，依旧在她脑海中盘旋：“值得吗？你不过是用自己的委屈，换来了别人的一句安慰。你真的甘心吗？”

泠汀沚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甘心，她只知道，这是她必须走的路。

七宗罪与七美德的斗争，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在这场斗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