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横店片场的槐树筛下碎金，鹿溪扶着古装戏服的宽袖，看陆深蹲在道具箱旁调试一把道具琵琶的琴弦。他指尖缠着与肤色接近的医用胶布，是上月那场风波中，被锈蚀铁窗划破后留下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监视器里正回放着昨日拍摄的画面——她一个转身，裙摆扬起又落下的弧度，竟与隔壁录音棚隐约飘来的、陆深正在录制的新歌《锦瑟》某个婉转的尾音奇妙地同步。“卡在第三镜头的眼神，”陆深突然抬头，阳光恰好穿透他耳后那小块新生的粉色疤痕，声音不大却清晰，“有点像我找到你那天晚上，你第一次听到警笛声时的样子。”鹿溪微微一怔，耳垂上的珍珠坠子轻轻晃动。后来，道具老师收拾器材时，发现那把道具琵琶的腹腔里，不知被谁塞了半块已经有些干硬的核桃酥，酥皮上细密的纹路，竟与某页被泪水无意浸湿又干涸的分镜稿上的痕迹隐隐重合。
央视中秋晚会后台，陆深正对着化妆镜调整耳返。镜面忽然映出鹿溪提着繁复裙摆、蹑手蹑脚溜进来的身影。她厚重的古装戏服腰封里，似乎小心地藏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熟悉的棉纱——正是他在医院那夜用过的绷带，洗净后留下了。两人在堆满服装的更衣室角落，分享着一副无线耳机，听同一首彩排曲。导播的信号突然切入后台实时画面，八千万观众看到舞台上陆深的耳返似乎意外滑脱了一下，却没人发现，他左耳还戴着一枚极小巧的、属于鹿溪的珍珠耳钉——那是改装过的微型接收器。“《如梦令》的间奏部分，我总觉得……”鹿溪的声音透过接收器，带着电流微噪轻轻响起。舞台上，陆深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自然而然地，将原定设计中一段清亮的海豚音，即兴改为了低沉柔和的吟唱。节目播出后，导播台意外收到数十封观众来信，都说那一段旋律莫名让人鼻酸，仿佛想起了某个暴雨夜里与珍视之人相依取暖的遥远记忆。
北京初雪落满故宫朱红的墙，陆深与鹿溪随着节目组，一同踏过太和殿前无人踩过的洁净积雪。她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静静躺着那枚已经碎成三瓣、被精心粘合好的翡翠平安扣，此刻正贴着她温热的肌肤，也仿佛在隔着衣料，温暖着他后颈上那道手术后留下的浅淡疤痕。游客和粉丝们举着手机兴奋拍摄《国家宝藏》的录制花絮，却无人知晓，镜头之外，两人藏在厚重手套下的手指，正悄悄勾着同一条羊绒围巾的两端——围巾不起眼的线头处，细心缀着几缕极细的、颜色独特的靛蓝色纤维，那是从去年那个废弃纺织厂现场带回的“纪念”。“第六百天了。”鹿溪忽然凑近，呵出的白气拂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廓，随即用牙齿轻轻叼住那点冰凉。陆深被她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弄得一个踉跄，在雪地上踩出几个凌乱的脚印，仔细看，竟隐约像是某段旋律的简谱符号。后来安保人员清场时，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半粒被小心放在绢帕上的榛子巧克力，糖纸上留着浅浅的牙印，与两人某次玩笑时在牙科诊所留下的齿模记录，奇妙地吻合。
深夜，庆功宴后的酒店套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陆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任由鹿溪用棉签蘸着温热的生理盐水，一点点擦拭他耳后那道疤痕周围——今天拍摄时贴了太久不透气的古装头套，有些微微发红。空气里弥漫着卸妆膏的淡淡花香和窗外残留的雪后清冽。鹿溪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蹭过他短硬的发茬。“今天在太和殿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其实有点怕。”
陆深睁开眼，握住她忙碌的手腕：“怕什么？”
“怕人太多，怕闪光灯太亮，”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怕大家都只记得故事里惊心动魄的部分，绑架、追逐、受伤……却忘了我们现在，能这样安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你累得不想动，我啰嗦着给你擦药，才是最难的部分，也是最珍贵的。”
陆深没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那里有胡茬新生的微刺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记得那块核桃酥吗？在琵琶里。不是我放的。是道具组一个小姑娘，说是她奶奶做的，非要塞给我，说平安杀青都要吃一点。我掰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处理，就……顺手塞那儿了。你看，那些‘惊心动魄’把我们绑在一起，但这些……这些说不清道不明、乱七八糟又特别日常的瞬间，”他蹭了蹭她的掌心，“才是把我们牢牢‘粘’住的东西。观众记得什么都好，我们自己记得这个就行。”
鹿溪望着他映着暖黄灯光的眼睛，那里清晰映着自己的影子。她忽然觉得，那些曾让她恐惧的闪光灯和目光，此刻都遥远得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细雪，而这一室静谧的暖意，才是他们用所有伤痕与时光，共同换来的、最坚实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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