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礼烬

宋知礼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蓬莱。

身下是云絮般绵软的瑶草，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芝兰香，抬眼望去，漫山琼树缀着莹白花苞，风一吹便落满肩头，远处沧海连天，霞光铺成金箔色的路，直通隐在雾霭里的朱红仙阙。

　　宋知礼甫一站稳，便失了往日半分从容，撞见廊下扫地的仙童，上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急得发颤：“沈翊宸去哪儿了？他回来了吗？”

师弟被攥得踉跄，惊得竹帚落地，仰头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红丝，怯声道：“府中从无叫沈翊宸的仙者，公子怕是记错名讳了。”

　　宋知礼脸色煞白，连连摇头，声音发哑带颤：“不可能，不可能不存在，我和他相处那么些年，怎么可能不存在！

周遭师兄弟们面面相觑，皆是面露难色，无人敢再接话。宋知礼见状，只觉心口像被钝器砸中，腕间剑痕阵阵灼痛，与心口的酸涩缠在一起，他疯了般转身，抓住路过的仙官衣襟，字字急切：“你告诉我，沈翊宸是不是在蓬莱？是不是师傅藏了他？”

一位师弟蹙眉挣开，语气带着几分疏离：“大师兄冷静，蓬莱仙籍清晰，确无此人，或许是你执念过深，错记了名号。”

　　他甩开众人阻拦，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朝着瀛洲台的方向狂奔，琼花落了满身，风声灌入耳膜，只剩心底一遍遍嘶吼：沈翊宸，你不能骗我，你说过让我等你。

　　宋知礼脚步虚浮，踉跄着往瀛洲台闯，发丝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嘴里反复念念有词，声音又哑又碎：“师傅他一定知道，他去哪儿了？师傅一定知道……修玄，修玄在哪？！”

他攥着衣襟的手青筋暴起，指腹反复摩挲腕间剑痕，那是当年教他练剑时不慎划伤的旧印，此刻烫得灼心。周遭云雾漫上来裹住他的脚踝，他却浑然不觉，只顾埋头疾走，脚下琼阶打滑也不管，几次踉跄着撑住玉石栏杆，又立刻起身往前冲，嘴里的念叨愈发急切：“他不会骗我，他说等我，师傅肯定藏了他，一定知道……”

风卷着他的声音撞在朱红廊柱上，碎成一片呜咽。路过的师兄弟想拦，却被他眼中的偏执与赤红骇退，只见他眼底含泪，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每一声“沈翊宸”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带着血沫：“师傅！求您告诉我，沈翊宸在哪？我的翊宸，他在哪啊！”

瀛洲台的白玉阶梯已在眼前，他扶着冰冷的玉璧，一步一喘地往上爬，指尖抠得发白，嘴里仍在不停呢喃，满是孤注一掷的笃定：“师傅一定知道，沈翊宸在哪……他不能不在的……”

　　宋知礼登至瀛洲台半途，声音已嘶哑却字字泣血，攥着玉阶扶手嘶吼出声：“你们不能因为他是魔而去疏远他吧！就算他是魔，他也是好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过往种种奔涌眼前，红了眼眶也红了眼尾：“他为了宗门干了些什么，你们不是不知道！出生入死挡下多少祸事，护了多少同门性命！他的为人是什么样，你们更不是不知道——他在这里打小就跟着我们，温厚谦和，连草木都不忍折损，怎么能因为他的魔氏血脉，就否定他的所有啊！”

声浪撞在空旷仙台间，震得周遭云气翻涌，他猛地捶向玉栏，指节磕得通红渗血，腕间旧痕与新伤交叠作痛，却不及心口半分：“就因血脉，便要将他钉在邪魔的耻辱柱上？便要抹去他几十年护道的功德？便要让他连姓名都不配留在这三界吗！”

他踉跄着再往上冲，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嘶吼里掺了哽咽：“沈翊宸，他从来都不是祸乱三界的魔！是你们，是你们逼他，是你们负他！”

　　云霭翻涌间，鹤唳声起，一道素白身影踏云而来，师傅广袖垂落，周身灵光湛然却无半分威压，眉眼间是看透世事的淡然，立在瀛洲台顶端静静望着他。

　　宋知礼猛地顿步，红着眼眶嘶吼：“师傅！你既知一切，为何要抹去他的踪迹？就因他魔氏血脉，连存于这世间的资格都没有吗？

　　师傅声如清钟，缓缓开口：“知礼，非是世人负他，是他甘愿自绝于三界，亦甘愿抹去自身痕迹。”

　　宋知礼浑身剧颤，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他猛地摇头，嘶吼声撕裂了喉咙：“你是说，他知道自己的魔族身份，自尽了是吗！”

他踉跄着扑上前，却被师傅周身灵光挡在三尺之外，双手死死抓着无形屏障，指节崩得发白：“那般心高气傲之人，当年连仙门论道输了都要彻夜练剑，怎么会因为这点血脉出身就自尽！你骗我，你又骗我！”

他语无伦次，眼底只剩破碎的疯狂，一遍遍捶打着灵光屏障，掌心渗血也浑然不觉：“你又在骗我，对不对！你就是不想让我去找他，才编出这些谎话来搪塞我！他那样护我，怎会舍得让我空等，怎会甘愿魂飞魄散！”

　　师傅眉峰微蹙，声线沉了几分，褪去方才的温和，添了仙门长辈的威严：“送大师兄回房休息，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两侧侍立的师兄弟们应声上前，欲扶宋知礼，却被他狠狠挥开。

师傅目光如潭，字字叩心：“你修的是无情道，心中竟私藏一人，执念深重至此，也不怕天道反噬，仙途尽毁？”

宋知礼浑身一震，随即惨然大笑，泪水混着血珠滚落：“无情道？若无情便是仙，那这仙途我弃了也罢！天道反噬又如何？我连他都护不住，守这清冷仙骨、无情大道有何用！”

他挣开师兄弟们的桎梏，踉跄着后退，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执拗：“沈翊宸若真魂飞魄散，我便堕入魔渊，以血饲魂，以命相寻！纵遭天道雷劈，神魂俱灭，也绝不守这无情无义的道规！”

师傅面色愈发凝重，沉喝一声：“放肆！执迷不悟！还不快带下去！”

师兄弟们不敢再迟疑，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宋知礼双臂，他奋力挣扎，喉间只剩一声声破碎的“修玄！”，最终还是被拖拽着离开瀛洲台，一路的哭喊撞碎在蓬莱的云风里，只剩师傅立在台巅，望着沧海长风，幽幽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