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那股熟悉的、檀香与甜腻香水混合的气味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
周曼正坐在桌前擦拭她那把桃木梳,见林语惊回来,抬起眼,温柔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探究:“回来了?奶茶好喝吗?”
“很好喝,谢谢。”林语惊将空杯子随手丢进垃圾桶,表情平静无波。
她没有回自己的床位,而是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并反锁了门。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一切。
她没有洗脸,而是从行李箱的医疗急救包里拿出一小瓶生理盐水,仰起头,连续三次,用力地漱口,直到口腔里只剩下淡淡的咸味。
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杏仁味终于被冲淡。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垃圾桶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被她丢弃的奶茶杯夹了出来。
她将杯子翻转,用手术刀片将杯底那张被水汽浸透的符纸完整地剥离下来。
纸片很小,上面的朱砂纹路诡异而复杂,她将其放入一枚新的证物袋,封好,藏进行李箱的最深处。
夜色渐浓,舍友们都已入睡。
林语惊没有开灯,只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翻出了苏晚的遗物——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日记本。
她一页页地翻过,上面记录着苏晚最后几个月的挣扎与恐惧,字迹从娟秀变得越来越潦草凌乱。
忽然,她的手指在某一页的夹缝中停住了。
那是一张被撕下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用圆珠笔奋力写下的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镜子会吃人——它照的不是你,是替死鬼。”
替死鬼。
林语惊的目光猛地投向周曼梳妆台上的那面镜子。
黑暗中,镜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第二天一早,林语惊以研究毕业论文需要参考民俗资料为由,通过李教授的关系,向学校图书馆的特藏部提交了调阅申请。
她要看的是一本清代古籍的影印本——《荆楚岁时记》。
在尘封的书库里,她很快找到了她想要的内容。
书中一篇关于“正衣冠”的古老习俗旁,有一行极小的注解:“镜为阴门,照魂不照形,久对之,可引渡。”
而“照魂不照形”这五个字,被不知哪个前人,用朱砂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林语惊瞬间想起了她从阿狸的视频里看到的,周曼梳头时镜面泛起的那丝诡异涟漪。
原来那不是光的错觉。
镜子反射的,或许真的不是周曼的“形”,而是别的什么东西的“魂”。
午间,宿舍楼公共洗漱台人来人往。
周曼那把从不离身的桃木梳,正放在窗台上晾晒。
林语惊端着一盆刚接满的水走过去,脚下“不慎”一滑,整盆水哗啦一声,大部分泼在了地上,却有几道水流精准地溅到了窗台,将那把桃木梳浇了个透湿。
“啊,对不起,对不起!”林语惊连忙道歉,脸上满是慌张与歉意。
周曼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掺杂着惊怒与恐慌的扭曲。
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抢过湿透的梳子,用自己的衣袖粗暴地擦拭着,声音压抑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来:“别碰我的东西。”
那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我不是故意的……”林语惊继续扮演着手足无措的角色。
但在周曼转身的刹那,她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在桃木梳的梳背末端,刻着两个极细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篆体小字。
癸未。
林语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癸未年,正是十年前,红衣学姐坠楼的那一年。
下午,林语惊直接给学校后勤处打了电话,投诉404宿舍电路老化,电压不稳,影响她“精密实验仪器”的使用。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半小时后,一个背着工具包、沉默寡言的老师傅敲开了宿舍门。
他姓赵,是学校的老电工了。
老赵检查着墙上的插座,林语惊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搭话:“师傅,这楼线路是不是挺久了?我总觉得一到晚上,灯光就不太对劲。”
“都是老线了。”老赵头也不抬地回道。
“我听说十年前这楼大修过一次?”林语惊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特别是我们404,是不是改过线路啊?”
老赵拧螺丝的手猛地一抖,一颗螺丝“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迅速捡起来,背对着林语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年,404的线全换了,换成铜芯镀银的。上面说是为了安全,但我听当时的老人说……那玩意儿,导阴气。”
说完,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匆匆收拾好工具包,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连维修单都忘了签。
导阴气。
林语惊靠在门框上,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
原来,这栋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阵”。
当晚,宿舍的灯准时熄灭。
周曼哼着歌走进了卫生间,里面很快传来淋浴的水声。
机会来了。
林语惊立刻下床,从行李箱里取出她带来的尸检勘察灯。
那是一种高强度紫外线灯,能让隐藏的血迹、体液和某些特殊物质无所遁形。
她走到周曼的梳妆台前,拧亮了紫外灯,紫色的光束瞬间笼罩了那面诡异的镜子。
镜面本身没有任何异常。
但当光束扫过镜子木质边框的背面,也就是贴着墙壁的那一侧时,林语惊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紫光之下,原本空无一物的木框上,赫然显现出用朱砂绘制的、肉眼无法看见的复杂符文。
一侧是笔画繁复的“镇魂符”,而另一侧,则是一份契约样式的“替命契”。
契文的末尾,是两个清晰的签名。
一个,是“周曼”。
而另一个,是“白薇”。
白薇是谁?
林语惊心头巨震,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
她迅速拍下证据,关掉紫外灯,在周曼走出浴室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床上,心脏仍在狂跳。
就在她躺下后不到五分钟,一阵极轻的摩擦声从门缝处传来。
一张薄薄的信封,被从门外塞了进来,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林语惊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蹑手蹑脚地下床,捡起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件。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边缘泛黄的老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孩站在404宿舍的窗前,神情绝望而怨毒。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面已经碎裂的古朴铜镜。
她就是十年前跳楼的那个学姐。
林语惊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用同样潦草的字迹写下的一行话:
“别信镜子里的自己——白薇。”
又是白薇!
林语“惊攥紧了照片,信息如潮水般涌入大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冲垮。
替死鬼、照魂镜、导阴气的电线、癸未年的梳子、与周曼签下替命契的白薇、以及这个来自白薇的警告……
无数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所有线索的交汇点,都指向周曼和她那面诡异的镜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面在黑暗中毫无生气的镜子上。
周曼每晚都会对着它梳头。
林语惊脑中闪过阿狸视频里的画面——周曼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下。
为什么是三百下?
这个数字背后,一定隐藏着启动“镜子吃人”仪式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