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听雪楼的檐角滴着水。
一滴、一滴,砸在冻硬的血迹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敲进骨头里。晨光惨白,从烧焦的梁木间斜劈下来,照出满屋灰烬与碎瓦。断剑“清”还横在长案上,铭文“名未尽,魂不归”黯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点微弱的蓝光,在风里喘气似的闪了一下,又灭了。
青鸾玉匣碎在墙角,几片残玉泛着将熄的青芒,像谁最后不肯闭上的眼睛。
洛云棠坐在萧瑟榻前,没动。
她右手掌心还渗着血——刚才割破手指,把血喂进了他嘴里。血落唇间那刻,屋顶震了,雪灰扑簌簌往下掉,像是整座楼都在哭。可她没抬头,只盯着自己心口。
那里有道裂痕。
从胸口蔓延到锁骨,皮下黑线游走,隐隐搏动,像活的东西在爬。她知道那是命契,是苏挽晴用命换来的命契。她也记得苏挽晴最后那个手势——指尖轻点唇边,又指向她的心。
不是告别。
是托付。
她闭了闭眼。脑子里全是苏挽晴的声音:“棠姐姐,你要活得久一点,我想多看看你穿白衣的样子。”\
还有她躺在听雪楼床上,脸色白得透明,还在笑:“别哭啊,我又不是死了,只是……先走一步。”
可你走了。\
你把命留给了我。\
现在,我也要把命还回去。
她缓缓起身,走到案边,手指抚过断剑剑刃。锋口割破指腹,血珠滚落,滴在剑身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低语:“你说命是你欠她的……可你忘了,你也欠我一句‘别走’。”
屋外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天地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转身,俯身靠近萧瑟,将指尖血再次送入他唇缝。血滑进去,他喉结动了一下,眉头猛地一拧,整个人突然抽搐起来。
金红血丝在他皮肤下炸开,如火蛇乱窜。他睁眼,瞳孔里翻着血色,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住手!”他声音嘶哑,像从地底爬出来的,“这不是你的债!”
她没挣,也没退,只是看着他。
“命契反噬会蚀魂夺魄,”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你撑不住!”
她左手抬起,三指并拢,快如闪电,在他肩井、膻中、命门连点三下。
他身体一僵,动作凝住,只有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她居高临下,眼神冷得像冰湖底下压着的剑。
“可这是我选的人。”她说。
他愣住了。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不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不是替他挡刀、挡毒、挡命劫。她是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不是守护,不是追随,而是主宰。
“你总想把自己烧尽。”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地上,“可我不要灰,我要人。”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黑血,血里带着金线,落在灰袍上,洇开一片暗斑。
“你疯了……”他喘着,“这命契不是你能接的……你会死。”
“那又怎样?”她低头,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你为了她能死,我为了你,就不能?”
他猛地睁眼,眼里全是痛。
“我不是她。”她声音沉下去,“我不需要你拿命来还什么。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活得不像个皇帝,不像个英雄,像个废物也行。只要活着。”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松开他,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寒泉。”她说,“命契要稳,得用水引。”
“不行!”他挣扎着想坐起,却被封住的经脉锁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一晃,差点灭了。
“那水寒得能冻裂魂魄!”他嘶吼,“你进去就是找死!”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
“那就让我死在你前面。”她说,“至少……你不用再看着别人为你死了。”
门关上。
风卷着雪灰扑进来,扑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仰头望着屋顶,眼里金红褪去,只剩一片空。
良久,他抬手,颤抖着摸向心口那道裂痕。指尖触到皮肤,烫得吓人。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要把命契分过去,用寒泉引动双脉共鸣,强行将反噬之力均摊。
她不是要救他。
她是想和他一起死。
“洛云棠……”他低声念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这个傻子……”
后院寒泉,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潭。
四周焦木倒伏,泉面结着半寸厚的冰,冰下黑水如墨,静静流动。传说这泉通地脉,是听雪楼建楼时挖出来的,水寒如刀,活物入水三息必死。
洛云棠站在潭边,脱了外袍。
白衣单薄,贴在身上,风吹得她肩头微微发颤。她没犹豫,一脚踩上冰面,咔嚓一声,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她一步步走向潭心。
冰层越来越薄,脚下传来细微的崩裂声。她走到中央,停下,低头看。
水下黑得看不见底,却仿佛有东西在动。
她闭眼,抬手划过心口裂痕。
血立刻涌出,顺着锁骨流下,滴入水中。
第一滴落下,水面毫无反应。
第二滴,黑水开始泛起一圈涟漪。
第三滴,整片冰面嗡鸣震动,裂纹迅速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冰层轰然碎裂,她沉入水中。
寒意如千针万箭,瞬间刺透皮肉,扎进骨髓。她牙关打战,四肢僵硬,几乎无法动弹。黑水裹着她往下拖,像无数只手在拉她进深渊。
但她没挣扎。
她盘膝坐下,任水流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