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满朝肃然。许多老臣,尤其是曾与赤焰军并肩作战过的将领,忍不住热泪盈眶。沈追、蔡荃等人,亦是长舒一口气,面露欣慰。
萧景琰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那想要仰天长啸的冲动。小殊……聂铎……七万兄弟们……你们听到了吗?陛下亲口,为你们平反了!赤焰的旗帜,终于可以洗净污名,重新飘扬在光明之下!
他转头,望向殿外那湛蓝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无数欣慰释然的英魂,正在云端含笑注视。
苏宅。
当平反的圣旨传遍全城,万民议论、悲喜交加之时,梅长苏正独自坐在庭院中那株老梅树下。梅花早已凋零,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
黎纲将朝堂上的情形详细禀报。梅长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大海平息了风暴后的宁静。他缓缓抚摸着粗糙的树皮,仿佛在触摸十三年的光阴,触摸那些逝去的容颜。
“宗主,聂铎将军他们,想去林帅和少帅的衣冠冢前祭拜……”黎纲低声道。
“去吧。让景琰安排,务必确保安全。”梅长苏轻声道,“还有,那些找到的赤焰旧部,愿意留下的,妥善安置;想回乡的,厚赠盘缠,确保他们余生无忧。”
“是。”
黎纲退下后,梅长苏才轻轻咳了几声,用手帕掩住嘴。放下时,帕上又是一抹猩红。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望着枝头的新芽,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父亲,兄长,众位叔伯兄弟……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做到了。以梅长苏之名,行林殊未尽之志。这条遍布荆棘、浸透血泪的路,他终于走到了终点,将颠倒的黑白,重新扭转了回来。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更甚从前的虚弱与寒冷。他知道,赤焰雪绒花为他争来的时间,或许快要到了尽头。油尽灯枯,非药石可医。但他心中再无遗憾,只有一片坦然。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有力。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萧景琰走到他身边,沉默地坐下,与他一同望着那株老梅树。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种无需言喻的、历经生死患难与共的深厚情感,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小殊,”良久,萧景琰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梅长苏微微摇头,笑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为我、为赤焰军做的一切。”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萧景琰问,眼中有着深深的关切与不舍。他知道梅长苏的身体状况。
“接下来?”梅长苏望向遥远的天际,那里云卷云舒,“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赤焰军忠魂得安,夏江伏法,朝局渐清。景琰,你已是众望所归。陛下经此一事,身心俱疲,对朝政恐将更加放手。大梁的未来,需要一位坚毅、清明、心怀天下的君主。你,就是那个人。”
萧景琰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没有你,我……”
“你行的。”梅长苏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本就是翱翔九天的鹰,我只是帮你暂时拨开了迷雾。记住你心中的‘正’字,记住百姓疾苦,记住边境安危,便永远不会迷失方向。蒙挚、沈追、蔡荃、霓凰……他们都会辅佐你。大梁,会迎来真正的盛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至于我……琅琊山是个不错的地方,风景好,空气也好。蔺晨那家伙,估计等我回去下棋,等得不耐烦了。”
萧景琰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鼻尖一酸,强忍着没有落泪。“我送你回去。”
“好。”
三个月后,靖王萧景琰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总理朝政。梁帝萧选因“赤焰案”真相打击,加之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逐渐将国事交由太子处置。
誉王一党在夏江倒台后树倒猢狲散,誉王本人被严密看管,再无翻身之力。朝廷上下,在靖王(太子)雷厉风行的整顿下,吏治为之一清,边疆稳固,民生渐苏。
聂铎、陈瘸子等赤焰旧部,大多选择了留在军中或地方任职,继续为国效力,将那份赤焰的忠勇传承下去。赵四则被赐予厚金,隐姓埋名,安度晚年。
又是一个春日。琅琊山,琅琊阁。
山花烂漫,溪水淙淙。梅长苏(林殊)坐在竹林深处的凉亭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但神情安详。蔺晨少有的没有聒噪,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为他诊脉,眉头紧锁。
飞流静静地守在亭外,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亭中那人。
远处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很快,一道玄色身影疾步而来,正是已成为太子的萧景琰。他挥退了随从,独自走到亭前。
梅长苏似有所觉,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萧景琰,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你来了。朝中事务繁忙,何必……”
“我想来看看你。”萧景琰蹲在他身前,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他能感觉到,那生命的气息,正在如同指间沙一般,飞速流逝。
“别这样。”梅长苏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尽管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景琰,看着我。大梁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要轻易落泪。”
萧景琰用力点头,将泪水逼回。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总说要一起平定北境,让百姓安居乐业吗?”梅长苏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看向了遥远的过去,“你做到了,你会做得更好。我很高兴……能亲眼看到这一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逐渐模糊。耳边似乎响起了金戈铁马之声,又似乎看到了父帅和兄长们温暖的笑容。
“小殊!小殊!”萧景琰急切地呼唤。
梅长苏努力聚焦视线,最后看了萧景琰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嘱托、信任与不舍,然后,他极其轻微地,仿佛叹息般,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景琰……”
握着萧景琰的手,轻轻滑落。
春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呜咽。山花依旧烂漫,溪水依旧奔流。
飞流猛地冲进亭子,呆呆地看着仿佛睡去的梅长苏,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蔺晨缓缓站起身,背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
萧景琰跪在榻前,紧紧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抵在上面,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而悲怆的呜咽。
赤焰的少帅,麒麟的才子,梅长苏,林殊……走完了他算无遗策、波澜壮阔,亦充满了遗憾与温暖的一生。
他如流星划过夜空,以焚尽自身的炽烈,照亮了沉冤的黑暗,也点燃了一个新时代的黎明。
很多年后,大梁在英明神武的景琰帝治理下,河清海晏,国力鼎盛,史称“景琰之治”。而关于那位惊才绝艳、以身作烛的谋士的故事,则与赤焰军忠勇传奇一起,在民间口耳相传,经久不衰。
人们记得,有一种花,叫赤焰雪绒花,生于酷寒,性极阳热,可续命。而有一种情义,一种信念,比那花更炽热,能穿透时间的冰雪,永恒不灭。
那便是,赤焰之心,忠魂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