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薄雾时，蝶屋的庭院里已经漾开了清苦的药香。檐角的露珠顺着紫藤藤蔓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惊得院角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矮墙上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富冈义勇是被石臼碰撞的轻响唤醒的。他昨夜竟在廊下的竹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的薄毯还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想来是蝴蝶忍替他盖上的。肩头的酸痛被暖意熨帖得舒缓了不少，他坐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惊得廊下的几只飞虫四散而去。目光下意识地便落在了不远处的木桌前——忍正低垂着眉眼捣药，晨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药杵起落间，细碎的药末簌簌落下，和着晨间的微风，漫进鼻息里。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昨夜落下的紫藤花瓣。他没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忍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随着药杵的起落轻轻转动着，弧度柔和得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小巧而挺直，偶尔会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药草的气息。
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腕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他，眼底还带着刚醒的惺忪，嘴角却先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微风拂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醒了吗？义勇先生，桌上温着粥，还有一碟腌渍的小菜，你可以先去吃点垫垫肚子。”
他没动，目光依旧落在她手里的药臼上。正是昨日他碰过的那只，内壁还留着浅浅的药渍，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恍然想起昨夜的话，脸颊微微发热，像是被晨光晒得暖融融的，她将药杵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喏，今日便教你。其实也不难，力道轻重要匀，不然药末粗细不均，敷在伤口上会影响吸收，药效也会打折扣。”
富冈义勇接过药杵，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柄，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忍正伸手替他扶正药臼，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两人又是一顿，随即像被烫到一般错开目光，只是那抹悄然漫开的暖意，却在晨光里愈发清晰，像是要将周遭的薄雾都烘得暖起来。
他依着她的指点，将药杵沉下去，力道轻了些，药杵撞击药臼的声音便柔和了几分，药末也细了几分。忍站在他身侧，离得极近，发间的药香混着紫藤花的甜气，一缕缕缠上来，钻进他的鼻息。她抬手替他调整着姿势，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腕，温温的触感，让他握着药杵的手微微一顿，险些将药杵滑落。
“对，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宛如晨间的薄雾，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再稳一点，别太急。捣药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你看你，肩膀都绷着，这样力道会散的。”
她说着，便伸手替他揉了揉肩头，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揉开了他肩头紧绷的肌肉。富冈义勇的身体僵了一瞬，墨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默记着她的话，动作渐渐熟练起来，药杵起落间，节奏平稳，药香也愈发浓郁。晨光越过紫藤花架，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落在木桌上的药臼里，落在那只还剩大半药膏的瓷瓶上，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药杵碰撞石臼的轻响，和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忍看着他渐渐熟练的动作，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学东西很快，不管是挥刀还是捣药，都带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眉峰微微舒展，墨蓝色的眼眸垂着，专注地看着药臼里的药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忽然有鸟儿落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声音清脆得很。忍被惊得抬了抬头，肩头不经意间撞上他的手臂，药杵微微一歪，竟有几粒药末溅了出来，沾在了她的鼻尖上，浅褐色的药末落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惹眼。
富冈义勇看着那点浅褐色的药末，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的鼻尖前，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拂过。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像拂过药圃里最娇嫩的花瓣，带着温热的温度，让他的指尖微微发烫。
忍的呼吸猛地一滞，脸颊瞬间漫上热意，连耳根都红透了，像是被晚霞染过一般。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被身后的竹凳绊了一下，惊呼一声，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富冈义勇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力道不算重，却稳稳地将她圈在了怀里。两人的发丝缠在一起，像是被风吹乱的云。两人离得极近，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药香，能感受到她腰间纤细的弧度，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体温，还有那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他能看见她眼底慌乱的波光，像被惊扰的春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还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
庭院里的鸟儿又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像是不忍打扰这庭院里的温柔。紫藤花瓣簌簌地落，沾在她的发梢，也落在他的肩头，像是撒了一场无声的花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眸中盛着满院的晨光，盛着她泛红的脸颊，盛着那些悄然滋生、连晚风都不忍惊扰的心意。那些平日里被他藏在心底的情愫，像是被晨光唤醒的藤蔓，在这一刻疯狂地生长着，缠绕着他的心房，让他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奏。
忍的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布料被她攥得皱起，指尖微微泛白。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溺毙在里面。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草药的清苦和松针的凛冽，让她的脸颊愈发滚烫。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庭院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风拂过紫藤花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富冈义勇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人，落在晨光里，落在她的心尖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站稳了。”
忍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是被这句话惊扰了一般，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她能感受到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稳了些，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晨光渐渐浓烈起来，漫过青石板，漫过木桌，漫过两人交缠的身影，将蝶屋的庭院，染成了一片温柔的金色。药臼里的药香，愈发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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