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
左夫子
一点两天三年五载
八月七旬半过十年
墨迹不干梅雨又来
银花火树命途多舛
夏常在等风雨悠哉
黄泉路难过忘川河难行私心不改
足下三重重足前两点点
厚雪覆盖
无缘两空空嗟叹身不由己
呜呼哀哉!
《墨渍梅雨》
一九五四年的杭州,梅雨来得比往年都早。陈如晦站在“栖云轩”的屋檐下,看雨水顺着瓦当滴成一道透明的帘。店堂里那股熟悉的霉味又泛起来了——是陈年宣纸、宿墨和木头柜子混在一起的味道,经了潮气,便发酵成一种时间的叹息。
“一点两天三年五载……”他喃喃自语,食指在空气中虚画着。
这句诗是师父留下的。五年前,师父陆雪斋在弥留之际,用枯枝般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说:“如晦,裱画的人,最懂时间。”
那时的陈如晦还不懂。他只知埋头学艺:如何调浆糊才不招虫,如何揭裱不伤画心,如何让百年前的颜色在雨过天青的绫绢上重新醒来。师父是杭州城最后一位懂得“全色”绝技的装裱师——不是简单的补色,而是能让破损处的颜色与原作天衣无缝,甚至随着岁月一同老去。
栖云轩的生意越来越淡了。时局变了,人们不再收藏古画,那些明清的山水、花鸟,要么被收走,要么被藏进箱底。偶尔来的主顾,多是要求把家传画作改头换面——山水上添面红旗,仕女手中加本红宝书。陈如晦一律摇头:“我不会。”
不是不会,是不愿。
“陈师傅在吗?”雨幕里闯进一个人,四十来岁,戴眼镜,腋下夹着一个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卷轴。
来人自称姓沈,是省博物馆的。他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幅残破不堪的画。画的是元宵灯会:银花火树,宝马香车,仕女提灯,童子戏炮。但画面损毁严重,左下角烧了一个洞,右上角霉了一大片,绢本脆得仿佛一碰即碎。
“这是清中期杭州画家江寒汀的《上元灯彩图》,原本藏在我们馆里。五年前转移时遭遇火灾,又受了潮。”沈同志推了推眼镜,“馆里想修复它,作为民间艺术的代表展出。听说陈师傅是陆雪斋先生的传人……”
陈如晦没有接话。他俯身细看画心,鼻尖几乎贴到绢面。在霉斑和焦痕之下,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元宵图,在人群边缘的阴影里,隐约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身影,正将灯笼挂上一棵老梅——梅枝的形状,细看竟是一个“文”字。
“这幅画,”他直起身,“不只是灯彩图吧?”
沈同志顿了顿,压低声音:“馆里老研究员说,这可能是江寒汀加入天地会那年画的。画里藏了反清复明的暗号。但这些不能写进说明里,我们只说是‘民间节庆风俗画’。”
陈如晦的目光落在画面中央。一个提兔儿灯的少女站在灯楼下,仰头看一盏走马灯。那盏灯上绘着八仙过海,但在吕洞宾的剑尖,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一行小字:“夏常在,等风雨。”
“夏常在……”他心中一动。
“怎么?”沈同志问。
“没什么。”陈如晦摇头,“这画损毁太严重,要完全修复,至少得三个月。而且有些材料现在很难找。”
“材料馆里尽量提供,时间……最好在国庆前完成。”沈同志留下画和定金,又消失在雨里。
陈如晦关上门,将画在长案上缓缓展开。梅雨天的光线灰蒙蒙的,但画上的银花火树竟仿佛自己发出光来。他看见灯海中那个提兔儿灯的少女,看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见她裙裾上绣的缠枝莲——正是他最熟悉的针法。
因为那幅画里的少女,像极了一个人。
一九三七年的元宵,杭州还没沦陷。十九岁的陈如晦跟着师父去清河坊看灯。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夏清漪。她站在自家灯笼铺前,穿水红袄子,手里提一盏自己扎的兔儿灯,灯罩上绘着精细的工笔牡丹。人潮涌动,她踮着脚找什么人的样子,然后看见了陆雪斋,笑着招手:“陆伯伯!”
后来陈如晦知道,夏家与师父是世交。夏清漪的父亲是杭州有名的画师,与江寒汀是同门。她自幼习画,尤其擅工笔,却因是女子,不能像父兄那样参加画会、结交名流。
他们是在栖云轩的后院熟起来的。夏清漪常来请教装裱的学问——她说想学如何保存自己的画。陈如晦教她调浆糊,她教他分辨矿物颜料:石膏的白,石绿的翠,朱砂的艳。在那些梅雨连绵的午后,他们一起修补古画,肩并着肩,呼吸相闻。
“如晦你看,”有一次,她指着一幅明人山水上的一叶扁舟,“这船这么小,却在这么大的江上。画画的人,心里该有多孤独。”
陈如晦那时不懂孤独。他只觉得,和她在同一间屋子里,闻着同样的墨香,时光便静好得不像真的。
一九三八年春,杭州沦陷半年后,夏清漪的父亲病逝。临终前,他把女儿叫到床边,交给她一个紫檀木匣:“这里面是江寒汀师伯的一幅画,画的是元宵灯会。但这画……不能见光。你收好,等太平了,交给该交的人。”
那年夏天,夏清漪加入了地下抗日组织。她利用灯笼铺作掩护,传递情报。陈如晦知道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你知道有多危险吗?日本人杀人不眨眼!”
“我知道。”夏清漪很平静,“但我不能只做一个等风雨的人。陆伯伯不是说过吗?裱画的人,要让该留下去的东西留下去。”
她看着他,眼睛亮如星子:“如晦,有些东西比画更重要。”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一九四〇年的元宵。那晚没有灯会,全城戒严。夏清漪悄悄来到栖云轩,交给他一个油布包:“这幅画,帮我藏好。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傻话。”
“我是说如果。”她笑了,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有些模糊,“如晦,等风雨过了,我们去看真正的元宵灯会,好不好?要有很多很多的灯,照亮整个西湖的那种。”
她没有说去哪,做什么。陈如晦也没问。那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知道得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走后三个月,日本人全城搜捕地下组织成员。陈如晦听说灯笼铺被抄了,夏清漪被捕。他发疯似的四处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她在狱中什么也没说,三个月后,被秘密处决在钱塘江边。
尸体都没找到。
陈如晦把自己关在栖云轩七天七夜。出来后,他拜别师父,说要离开杭州。陆雪斋没有拦他,只在他手心写下一行字:“一点两天三年五载。”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时间。”陆雪斋说,“对匠人来说,时间不是流水,是墨迹。一点墨落在纸上,两天会干,三年会淡,五载……可能就渗进纸骨里,再也分不开了。”
陈如晦没走成。因为夏清漪的父亲临终托付的那幅画,还藏在他这里。他不能带着它亡命天涯,也不能让它落在日本人手里。
于是他留下,成了另一个“等风雨”的人。
……
雨还在下。陈如晦从回忆里挣出来,重新审视眼前这幅《上元灯彩图》。十五年了,这幅画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面前——残破、焦黑、霉烂,却依然能看见当年的银花火树,看见那个提兔儿灯的少女。
他开始修复。第一步是清洗:用排笔蘸温水,一遍遍淋洗画心,让百年尘垢和火灾的烟灰慢慢溶解。污水在盆里积起一层灰,但画面渐渐露出原本的颜色——惊人的鲜艳,仿佛昨日的颜料。
第二步是揭裱。这是最危险的工序,要用镊子一丝丝剥离已经酥脆的背纸。陈如晦花了整整十天,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揭下的背纸碎片装满三个纸盒。当最后一层背纸剥离时,他看见了画心的背面——那里竟然有字。
是极细的小楷,写在绢背,透过光才能看见:
“戊戌上元,与同门会于吴山。是夜灯海如昼,然国事蜩螗,诸君皆忧。寒汀兄作此图,暗藏我辈心志。余添一少女于灯下,非实有其人,乃寄所望——愿后来者见之,知此夜有此心。夏文澜记。”
夏文澜,正是夏清漪的父亲。
陈如晦的手颤抖起来。他继续往下看,在画心背面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女清漪见此图,云画中少女当持兔灯,灯上绘牡丹。从其意添之。时庚辰梅雨。”
庚辰年,一九四〇年。正是夏清漪牺牲那年。
原来画中那个提兔儿灯的少女,是她自己添上去的。而她添的那个细节——兔儿灯上的工笔牡丹,正是陈如晦最熟悉的笔法。他们曾一起临摹过同一本牡丹谱,她画花瓣的转折,他勾叶脉的走向。
“夏常在,等风雨。”画中走马灯上的字,此刻有了新的含义。
陈如晦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学会把一切锁在心底,像锁进樟木箱的画,不看不碰,任其蒙尘。但这幅残破的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他以为已经锈死的锁。
接下来的修复异常艰难。梅雨持续不断,空气湿度太高,浆糊干得太慢,补上去的绢片容易起皱。陈如晦不得不在工作间里生起炭盆,用微火烘烤,但又要控制温度,不能伤了画心。他常常工作到深夜,累了就伏在案边小睡片刻,醒来继续。
沈同志每周来看一次进度。每次他都惊叹:“陈师傅,这简直是起死回生!”
但陈如晦知道,真正的难关在后面——全色。烧毁和霉烂的部分需要补全颜色,要让新补的颜料与三百年前的旧色和谐统一,甚至要预判它们未来会如何一起老去。
他开始调配颜料。石膏、石绿、朱砂、金粉……一样样研磨、调胶。但最难的是那种银花火树的亮白色——不是普通的白,是灯火映在夜空的颜色,要有光,有温度,有节日特有的欢欣与怅惘。
他试了无数次,都不对。要么太冷,像月光;要么太暖,像烛火。就是没有那种“东风夜放花千树”的璀璨。
八月,梅雨终于停了。杭州迎来酷暑。陈如晦在工作间里汗如雨下,却不敢开窗——怕灰尘落在画上。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直不起腰。但他不敢停,国庆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剑。
一天深夜,他累极了,趴在案上昏睡过去。梦里又是那个元宵夜,夏清漪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回眸一笑。他想喊她,却发不出声。然后灯海忽然变成火海,她的身影消失在烈焰中……
陈如晦惊醒,满身冷汗。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窗纸,洒在未完成的画上。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月光照在已经补全的灯楼部分,那些新补的颜色竟然与旧色浑然一体,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仿佛自内而外的光。
他明白了。他一直在找的“光”,不在颜料里,在时间里。新补的颜色太新,太“生”,需要时间的沉淀。但时间不能加速,除非……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接下来的三天,陈如晦没有碰颜料。他把修复了大半的画挂在工作间里,打开所有窗户,让杭州八月的阳光、夜风、甚至偶尔飘进的尘埃,自由地接触画面。每天清晨,他用最软的羊毛刷轻轻拂去灰尘;每天黄昏,他对着画静坐一小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
沈同志再来时,看到画被“暴露”在空气中,大惊失色:“陈师傅,这太危险了!万一又受潮或者落灰……”
“它在天地间挂了三年百年。”陈如晦平静地说,“现在需要的不是温室,是一口气。”
神奇的是,经过这么一“晾”,新补的部分果然褪去了生涩,与旧画融合得更自然了。陈如晦这才开始最后的全色。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九月下旬,画基本修复完成。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装裱。陈如晦选了一款雨过天青色的绫子,上面有暗银线的云纹。他说:“灯火再亮,也是夜的背景。裱边要用夜色,才能衬出光。”
装裱那日,沈同志早早来了。当陈如晦将裱好的画挂起来时,整个屋子仿佛都亮了。三百年前的元宵灯会跃然眼前:灯楼巍峨,灯海如潮,游人如织。那个提兔儿灯的少女站在画面中央,仰头看灯,嘴角含笑。在修复一新的银花火树映照下,她裙上的缠枝莲仿佛在微风中颤动。
“太美了……”沈同志喃喃道,“陈师傅,您这是让一幅死画复活了。”
陈如晦没有说话。他退后几步,久久凝视画中少女。十五年了,他终于完成了她的托付——让这幅画“留下去”。尽管她再也看不到。
国庆前一天,沈同志来取画。他带来尾款,还有一张博物馆的邀请函:“陈师傅,明天画就在博物馆展出了,您一定要来看。”
陈如晦收下钱,却把邀请函推了回去:“我就不去了。这幅画……能留到什么时候?”
沈同志愣了一下:“当然是永久收藏。这是珍贵的文物……”
“文物。”陈如晦重复这个词,笑了笑,“好,文物好。文物比人长久。”
送走沈同志,陈如晦关上门。栖云轩突然空了下来,空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他走到后院,那棵老梅树还在——是夏清漪的父亲当年手植的。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枝叶蓊郁。
他在梅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然后回到工作间,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另一幅画——尺寸小得多,只有一尺见方。那是夏清漪留下的唯一画作:一株梅花,枝干虬劲,花朵却画得温柔。题款只有两个字:“常在”。
她没说是“夏常在”,还是“常在此”。也许都是。
陈如晦将这幅小画挂在刚刚空出来的墙上,正对工作案。这样,他每天工作一抬头,就能看见。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陈如晦照常开门营业。阳光很好,是杭州秋天难得的晴朗。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进来,颤巍巍问:“老师傅,能裱照片吗?”
她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的结婚照,男子穿长衫,女子穿旗袍,背景是西湖。照片边缘已经破损,还有水渍。
“能。”陈如晦接过照片,“不过要慢工,您得等一阵。”
“不急不急。”老妇人说,“这张照片啊,一九四〇年拍的。没多久,我先生就……就没了。这些年搬了几次家,很多东西都丢了,就这张照片一直带着。前些天翻出来,发现坏了,心疼得我一夜没睡。”
陈如晦仔细端详照片。年轻夫妇笑得很幸福,背景的西湖边,隐约可见几盏灯笼——也许是某个节日。
“一九四〇年……”他轻声问,“是元宵节后拍的吗?”
老妇人惊讶:“您怎么知道?就是元宵后第三天,我们去湖边玩,遇到个照相的师傅,就拍了这张。那年的元宵啊,城里戒严,没有灯会。但我先生说,等打跑了日本人,要给我补一个最热闹的元宵……”
她絮絮叨叨说着,陈如晦安静地听。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工作案上,照在那些待修复的古画、旧书、老照片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像极细的金粉。
老妇人走后,陈如晦开始调浆糊。糯米粉在小火上慢慢熬煮,散发出温润的香气。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裱画的人,最懂时间。”
是的,时间是一点墨,落在生命的宣纸上。两天会干,三年会淡,五载会渗进纸骨。然后经历八月酷暑、七旬风霜、十年动荡。墨迹未干,梅雨又来。银花火树终会熄灭,命途从来多舛。
但总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一幅画,一张照片,一句诗,一个眼神。它们在时间的洪流里沉浮,破损,霉烂,却总有人愿意一遍遍修复,让该留下去的,留下来。
因为夏常在,等风雨。
而风雨总会来,也总会过去。
窗外的杭州城,正迎来又一个平常的秋日。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栖云轩的招牌在风中轻响,那上面的金字已经斑驳,但还能看清:
“一点两天三年五载,装裱古今。”
陈如晦低下头,开始修复那张一九四〇年的结婚照。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整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