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者的棋盘
卡塞尔学院,校长办公室外的露台。傍晚时分,夕阳给英式建筑的尖顶镀上金边,远处钟楼传来整点报时的悠长钟鸣。
凯撒·加图索站在石砌栏杆旁,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加密报告,眉头紧锁。
诺诺斜靠在露台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枚古银币——那是她去年在曼谷夜市买的纪念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的表情比凯撒轻松,但眼神里藏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还是没有消息。”凯撒把报告递给诺诺,“楚子航和戴莹失踪一年零七个月,路明非失踪四个月。三个A级以上的混血种,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诺诺接过报告,快速浏览。
上面是执行部全球搜索的最新汇总:西伯利亚小镇的目击记录(已证实),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港口监控(模糊影像),东京都内几个可疑地点(正在排查)。都是碎片,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线索。
“他们很专业。”诺诺把报告递回去,银币在指间转了个圈,“楚子航有执行部的训练,戴莹...那个女孩的适应能力超乎想象。至于路明非...”
她顿了顿:“他本来就有隐藏天赋,只是自己不知道。”
凯撒转身面对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余晖:“问题就在这里。楚子航在死者国度事件时明显已经临界血限,随时可能完全龙化。但这一年多来,全球范围内的龙类异常事件报告里,没有一例符合他的特征。”
“所以他恢复了。”诺诺接话,“戴莹净化了他的龙血污染。这是她能力的又一个证明——不仅能引动异空间,还能逆转龙化。加图索先生,你们家族应该对这种能力很感兴趣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凯撒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个重大发现。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还在一起,而且戴莹的状态比我们想象的更稳定。”
“所以呢?”诺诺歪头,“继续追?往哪里追?世界这么大,三个人想藏起来太容易了。”
凯撒走到露台的小圆桌旁,上面摊着一张世界地图。
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西伯利亚他们待过,但已经撤离。日本是可能的落脚点——东京、大阪、福冈,我们都在排查。但还有一种可能性...”
他在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画了个圈:“中国。楚子航的故乡。”
诺诺走过来,看着那个圈:“你打算对他父母下手?”
“监控而已。”凯撒平静地说,“学院的规定是不能对普通人出手,但监控不违反规定。如果楚子航真的恢复成了人类,他可能会联系家人。”
“他不会。”诺诺摇头,“楚子航太了解规则了。他知道学院会监控他父母,所以绝对不会冒险联系。这条路行不通。”
凯撒看了她一眼:“你很了解他?”
“不如说我很了解这种人。”诺诺把银币抛起又接住,“责任感过剩,把‘不连累他人’刻在骨子里。他宁愿自己死在外面,也不会让父母陷入危险。”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露台上的阴影拉长。远处,学生们结束了一天的课程,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和宿舍。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诺诺知道,这片平静下涌动着多少暗流。
“路明非呢?”凯撒换了个话题,“他也失踪了。你怎么看?”
诺诺停止转银币的动作。她走到栏杆边,看着校园里走动的人影:“他来找过我一次,在失踪前。问我‘如果一个人做了无法挽回的事,还有没有资格活下去’。”
“你怎么回答?”
“我说,活下去不需要资格,只需要勇气。”诺诺回头看了凯撒一眼,“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凯撒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死者国度里那个不顾一切使用“不要死”的衰仔,想起路明非救出他和诺诺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四分之三的生命,换回了包括他们在内的十几条命。
“绘梨衣的事,”凯撒轻声说,“对他打击很大。”
“那个女人为了他付出了生命。”诺诺的声音变得有些冷,“然后他又为我们付出了四分之三的生命。凯撒,你不觉得我们欠他太多吗?”
“所以我更想找到他。”凯撒走到她身边,“如果他还活着,可能还在被愧疚折磨。如果他真的被戴莹控制了...”
“不可能。”诺诺打断他,“路明非没那么容易被控制。而且如果是控制,为什么要带他一起逃亡?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
“也许戴莹需要他的能力。”凯撒分析,“‘不要死’的言灵是战略级的。如果她真的在研究如何吸收龙族力量,路明非的能力可能是关键保险。”
诺诺皱眉:“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说可能性。”凯撒转身面对她,“诺诺,路明非喜欢你,所有人都知道。但这一年多来,他从来没试图联系你,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对戴莹产生了其他感情。”凯撒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死者国度那次,所有人都死了或濒死,只有戴莹和楚子航全身而退。
然后路明非花了四分之三的生命救我们,之后失踪。会不会是因为...他觉得戴莹是罪魁祸首,想去复仇?或者反过来,他被戴莹展现的力量吸引,主动追随?”
诺诺盯着凯撒,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几秒后,她忽然笑了:“你漏掉了一种可能性。”
“什么?”
“也许路明非谁也不追随,他在走自己的路。”
诺诺把银币放进口袋,“绘梨衣死后,他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罩着的小弟,也不再是学院的‘S’级吉祥物。他在寻找自己的答案,用自己的方式。”
她顿了顿:“而且你忘了一个地方。如果路明非真的想寻找答案,他可能会去一个我们都没想过的地方。”
“哪里?”
“绘梨衣的家乡。”诺诺说,“那个女人为他付出了生命,他至少会想知道她来自哪里,她是谁。”
凯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快速走回地图旁,手指在亚洲东部移动:“日本...蛇岐八家的地盘。确实,如果路明非在日本,他可能会去了解绘梨衣的过去。”
“所以你在日本的人手,”诺诺也走过来,“除了找楚子航和戴莹,也要留意路明非的踪迹。
他可能伪装了身份,可能用了假名,但他一定会留下痕迹——去神社参拜,打听某个姓氏,或者在某个地方长时间停留。”
凯撒看着她:“你会帮忙吗?如果你愿意出面,蛇岐八家可能会更配合。”
诺诺沉默了很久。露台上的风变大了,吹乱了她暗红色的长发。远处钟楼再次鸣响,这次是半小时的钟声。
“路明非是我的小弟,”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罩着他。如果他在逃亡,我不会主动把他找出来交给学院。但如果他在危险中,我会去救他。”
“即使这意味着对抗学院?”凯撒问。
诺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凯撒熟悉的、无所畏惧的光芒:“凯撒·加图索,你以为我陈墨瞳怕过什么?”
凯撒也笑了,虽然笑容很淡:“我知道你不怕。所以我才问你。”
他收起地图和报告:“我会调整搜索策略。日本方面加派人手,特别是关注与绘梨衣相关的线索。楚子航的父母继续监控,但保持最低限度,避免引起注意。至于戴莹...”
他停顿了一下:“她的能力太过特殊,已经引起了多方面的注意。不仅是学院和家族,猎人网站、地下混血种组织,甚至一些宗教团体都在打听她的消息。我们必须在她落入其他势力手中之前找到她。”
“找到之后呢?”诺诺问,“关起来研究?切片分析?凯撒,你知道那女孩救过楚子航,也可能救了路明非。她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是怪物,但对某些人来说...”
“她是希望。”凯撒接过话,“我知道。正因如此,她必须在学院的控制下。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得到相对的保护,而不是成为各方争夺的战争导火索。”
诺诺没有反驳。她知道凯撒说得对,至少在逻辑上。但在情感上...
“我还有事。”她转身走向露台门,“有消息通知我。特别是关于路明非的。”
“诺诺。”凯撒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凯撒斟酌着用词,“如果你先找到他们,会怎么做?”
诺诺侧过脸,夕阳从侧面照亮她的轮廓:“我会问路明非,这是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是,我会帮他。至于楚子航和戴莹...”
她停顿了一下:“我会告诉他们,学院的追捕网在收紧。然后离开,让他们自己决定。”
门开了又关,诺诺离开了。露台上只剩下凯撒一人,还有渐深的暮色。
他走到栏杆边,看着学院逐渐亮起的灯火。
远处,图书馆顶层的灯还亮着——古德里安教授又在熬夜研究龙族谱系了。
训练场上还有学生在加练,刀剑碰撞的声音隐约传来。一切如常,但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个顶级混血种在逃,一个能引动死者国度的异界女孩,一个可能掌握逆转龙化秘密的存在,一个付出了四分之三生命的前“S”级。
这个棋盘太大了,棋子太复杂了。
凯撒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帕西,调整日本方面的部署。重点关注与‘上杉绘梨衣’相关的线索和地点。另外,联系蛇岐八家的联络人,以我的名义请求信息共享。”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校园,转身离开露台。
追捕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猎手们更加谨慎,也更加困惑。
而在东京某个六叠大的房间里,三个人正围坐在小桌旁吃晚饭,完全不知道追捕的网正在重新收紧。
或者说,他们知道,只是选择了继续生活。
在逃亡与追捕的永恒游戏里,有时候,活下去本身就是最勇敢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