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懒者

第四十四章 战场“偷懒者”与山顶的谈判

　　在卡塞尔学院，对于低评级学生而言，离开学院围墙、接触外部世界的机会并不多。

　　常规课程、训练和校园勤务构成了日常生活的主体。唯有执行部派发的各种任务——哪怕是最基础的后勤支援或战场清理——才是一扇难得的、通向真实世界（以及可能蕴含机会的“战场”）的窗户。

　　戴莹深知这一点。因此，每当任务列表上出现那些评级为C或D、内容多为“协助清理战斗残留”、“回收低风险炼金物品碎片”、“初步净化受轻微污染区域”之类的任务，并且允许或需要D级学生参与时，她总是积极申请。

　　凭借楚子航“担保人”身份的隐性背书（执行部乐得将麻烦的D级和可靠的A级绑定管理），以及她自身在以往任务中表现出的“稳定后勤”和“微弱净化辅助”形象，她的申请通过率颇高。

　　过去几个月里，她累计参与了十五次类似的外出任务。

　　然而，在这些任务中，戴莹的表现却逐渐引发了一些同队队员（通常是C级或少量B级战斗人员）的不满。

　　任务流程通常是：战斗小队（或先遣清理人员）先行进入目标区域，处理掉主要威胁或确认安全后，后勤支援小组（包括戴莹这样的D级）才会进入，负责打扫战场、回收可研究物品、进行初步的环境评估和净化。

　　戴莹的问题在于，她进入战场后，常常不会立刻投入那些繁琐但必要的体力工作——收集碎片、封装样本、喷洒净化剂等等。

　　她总会先“慢悠悠”地绕着战场边缘走一圈，或者在某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角落“发呆”一会儿，然后才似乎“想起来”要开始工作。

　　更让队友恼火的是，即使在工作中，她也时常会突然停下，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或者“休息”，一停就是好几分钟。

　　在紧张忙碌、往往环境恶劣（血腥、污秽、可能还有残留毒性或精神污染）的战后现场，这种行为显得格外扎眼和……懒惰。

　　“喂，戴莹！别愣着！那边还有一堆残渣需要分类封装！”一个C级队员不耐烦地喊道。

　　戴莹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地扫过对方，没有辩解，只是“哦”了一声，走向指定的区域，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她到底在干什么？每次出来都跟梦游似的！”

　　“仗着有楚师兄担保吧？觉得我们不敢说她？”

　　“楚师兄也是，干嘛给这种拖后腿的家伙做担保？图什么？”

　　私下里的抱怨越来越多。虽然没人敢当面给戴莹难堪（毕竟涉及楚子航），但不满的情绪在积累。

　　终于，在最近一次清理某处废弃龙族祭祀场（曾有小规模死侍活动）的任务后，一位脾气比较直、隶属于狮心会行动队的B级队员忍不住了，直接找到了刚刚返回学院、正在狮心会总部处理积压事务的楚子航。

　　---

　　狮心会会长办公室，简洁、冷硬，如同其主人。

　　“会长，有件事我觉得必须向您汇报。”B级队员，名叫雷德，是个身材壮硕、性格耿直的德国裔混血种，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忿。

　　楚子航从文件上抬起头，黄金瞳平静无波：“说。”

　　“是关于您担保的那位戴莹学妹。”雷德开门见山，“最近几次由我们小队负责警戒、她参与的后勤清理任务中，她的表现……非常不妥。消极怠工，动作迟缓，经常在任务现场发呆、走神，严重影响了整体清理进度和队伍士气。其他队员意见很大。”

　　楚子航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具体表现？”

　　“就是偷懒！”雷德语气激动起来，“进入现场后不立刻开始工作，东张西望。干活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停就是好几分钟！

　　战场上时间就是安全，残留污染也可能扩散！她这种行为，不仅增加了其他人的工作量，也带来了不必要的风险！会长，我知道她是您担保的，但这样下去真的不行！她完全就是在滥用您的信誉！”

　　楚子航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雷德说的这些，他并非完全不知情。

　　帕西偶尔会传递一些关于戴莹的常规动向简报，里面隐约提过“任务中偶有观察期较长”的描述。但他没想到，不满已经积累到需要下属当面告状的程度。

　　“她的任务报告和现场基础评估，有按时完成吗？”楚子航问。

　　雷德愣了一下：“这……基础工作倒是都做了，质量……也还过得去。但总是拖到最后一刻，而且期间那种懈怠的态度，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会长，我们出任务不是去郊游的！

　　她这种态度，对得起学院和您的信任吗？我建议，如果她继续这样，不如……取消她的外出任务资格，或者，您重新考虑一下担保关系？她这样下去，迟早会惹出麻烦，也会连累您的声誉！”

　　雷德的话说得很重，但确实是出于对楚子航的忠诚和对团队效率的担忧。

　　楚子航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黄金瞳深处流光微转。他了解戴莹。她绝非懒惰或懈怠之人。

　　她那些看似“发呆”、“走神”的行为，背后一定有她的目的——很可能是利用战场残留的能量进行修炼，或者……收集她所需要的“样本”。她最近魂力等级的悄然提升（他能隐约感觉到她气息的细微变化），或许就来源于此。

　　但这一切，无法对外人解释。

　　“我知道了。”楚子航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会找她谈。任务方面，她的基础职责确实需要更积极主动。我会提醒她。”

　　他没有答应雷德“取消资格”或“重新考虑担保”的请求，只是承诺会“提醒”。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雷德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他了解楚子航说一不二的性格，知道再多说也无益，只能敬了个礼，带着不甘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楚子航的目光投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学院建筑镀上一层金边。

　　他需要和戴莹谈谈了。她的“研究”不能以影响团队效率和暴露自身异常为代价。

　　---

　　当晚，楚子航通过内部通讯，将戴莹叫到了学院后山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地势较高，远离主要建筑群，夜色下十分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学院的零星灯火。

　　戴莹到来时，依旧是一身便装，步伐轻盈。她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但楚子航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隐而不发的能量，似乎又凝实强大了几分。看来那些“战场偷懒”的时间，确实被她有效利用了。

　　“找我？”戴莹走到平台边缘，同样俯瞰着夜色中的学院，语气随意。

　　“最近的任务，有人反映你态度消极，影响团队。”楚子航开门见山，声音在夜风中有些清冷。

　　戴莹似乎并不意外，轻笑了一声：“哦？说我偷懒？”

　　“你的行为，在旁人看来的确如此。”楚子航转过身，面对她，黄金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收敛一点。你的‘研究’，不能建立在破坏规则和引人怀疑的基础上。”

　　“我没有破坏规则。”戴莹也转过身，倚在石栏上，“任务要求的工作，我都完成了。至于过程……每个人效率不同而已。”

　　“但你的‘效率’低得反常，而且伴随异常行为。”楚子航的语气加重了些，“这会影响到我作为担保人的信誉，也会让你自己暴露。”

　　“信誉？”戴莹歪了歪头，语气带上了一丝戏谑，“楚大会长还担心这个？我以为你只在乎结果。”

　　“在学院，一定的信誉是达成结果的必要条件。”楚子航冷静地陈述，“如果你继续这样，下次任务申请可能会被驳回，或者被安排监督者。你的‘研究’进度也会受阻。”

　　戴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幽深。

　　“那你说怎么办？”她问，“我需要那些外出的机会，需要接触战场环境。那里的能量……虽然驳杂，但量大，而且带着‘新鲜’的血脉信息，对我的修炼和验证一些想法有帮助。”

　　她间接承认了自己在“偷懒”时做的事情。

　　“学院有训练场，有模拟环境。”楚子航道。

　　“那些是‘罐头’。”戴莹摇头，“我要的是‘野生’的。而且，我需要不同的‘样本’来源。”

　　“你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获取信息。”

　　“太慢，太少。”戴莹语气有些不耐烦起来，“楚子航，我们合作的基础是互惠。我帮你稳定问题，你给我提供资源和掩护。

　　但现在，你的‘掩护’开始失效了，因为我在利用你提供的‘资源’（外出机会）时，方式和你的人设（严谨高效的会长）冲突了。”

　　她走近两步，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眼神锐利：“要不这样，你干脆想办法，给我安排一些长期的、远离学院视线的、不那么‘团队协作’的普通任务？

　　比如某个偏远地区的长期监测点驻守？或者去某个与世隔绝的档案馆整理资料？这样我既能离开学院自由活动，又不会‘影响’你的团队和信誉。”

　　楚子航立刻否决：“不行。你的评级和身份，不符合长期外派条件。而且，让你单独长期离校，风险不可控。” 他不能让戴莹完全脱离视线，那意味着合作基础可能被动摇，也意味着她可能做出更无法预料的事情。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戴莹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烦躁，“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让我继续待在学院，像个真正的废柴一样，每天上那些无聊的课，然后慢慢等着你的‘信誉’被我的‘偷懒’一点点磨光？还是说，你打算像你的手下建议的那样，‘重新考虑’我们的担保关系？”

　　楚子航黄金瞳中的光芒微微闪动，他能感觉到戴莹情绪里的焦躁和不耐烦正在攀升。她不是安于现状的人，长时间的束缚和缓慢的进展，正在消磨她的耐心。

　　“你需要学会在规则内行事。”他坚持道。

　　“规则？”戴莹嗤笑一声，忽然又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楚子航胸前，仰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恶意的光芒，“楚子航，如果规则妨碍了我们各自的目标，打破它，或者绕过它，才是更有效率的选择。

　　就像……如果我现在去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的是你的学弟路明非，我接近他只是为了气你，或者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觉得，学院会怎么看待我们三个之间的关系？你的团队，你的狮心会，还会觉得我只是一个需要你‘监管’的麻烦D级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冷的刀子：“如果因为这种‘感情纠纷’，导致你和路明非之间出现芥蒂，导致执行部不得不考虑将我们分开编组，甚至……让我‘替代’路明非，成为你任务中更‘合适’的搭档呢？

　　毕竟，一个‘爱慕’会长而不得、转而接近其身边人的‘麻烦学妹’，和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被担保对象’，哪种身份更容易让我获得跟着你出‘高级任务’的机会？”

　　这个提议堪称疯狂，充满了破坏性和不确定性。但戴莹的眼神告诉楚子航，她不是完全在开玩笑。如果被逼到墙角，她真的可能采取这种极端方式来打破僵局，达成自己靠近更高级“战场”和“样本”的目的。

　　山顶的风似乎更冷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楚子航的黄金瞳牢牢锁定着戴莹，试图从她眼中分辨出多少是威胁，多少是认真的盘算。他能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不顾一切的决绝，以及对于力量、对于突破现状的极度渴望。

　　她不想等了。她想加快进度，不惜采用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方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楚子航缓缓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这是在玩火，戴莹。路明非背后的水，比你想的更深。招惹他，或者利用他，后果你可能承担不起。”

　　“总比在这里慢性窒息强。”戴莹毫不退缩。

　　楚子航又看了她几秒钟，忽然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山下灯火阑珊的学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挺拔而孤直。

　　“下一次A级联合清剿任务，‘灰烬峡谷’的次代种幼虫巢穴清理，两周后。”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执行部需要额外的后勤净化支援，尤其是应对可能的精神污染和腐化孢子。

　　我会提名你加入后勤小组，理由是你的‘心镜’言灵在净化领域有特殊效果。任务期预计五天，地点偏僻，环境复杂，战斗与清理区域会有重叠。”

　　他没有直接回应戴莹关于“路明非”的威胁，而是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一个更高级、更危险、但也更能接触到“高级样本”和“新鲜战场”的任务机会。同时，这个任务的性质（需要净化）也完美契合戴莹的表面能力，减少了“偷懒”的嫌疑。

　　戴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灰烬峡谷，次代种幼虫巢穴……那里残留的龙族血脉能量和战斗痕迹，无疑比之前那些低级任务要“丰盛”得多。

　　“后勤小组？还是不能靠近核心战斗区域？”她问。

　　“名义上是后勤。”楚子航侧过头，黄金瞳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但战场瞬息万变。做好你‘净化支援’的本职，其他的……自己把握分寸。记住，别做得太明显，也别影响团队。”

　　他默许了她在任务中继续她的“研究”，甚至暗示了可能有接近核心区域的机会，但同时也划下了红线——不能影响任务根本，不能暴露。

　　戴莹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这算是达成协议了。

　　“成交。”她干脆地说。

　　楚子航不再言语，迈步离开了观景平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山道中。

　　戴莹独自留在原地，望着山下学院的灯火，又抬头看了看漫天繁星。夜风拂面，带着山间的清冷气息。

　　路明非的威胁暂时搁置，凯撒的觊觎仍需警惕，但至少，她争取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实验场”。

　　灰烬峡谷……次代种幼虫……

　　她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九十三级魂力流转的充盈感。眼底深处，那簇名为“野心”和“求知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距离那个将龙王权能化为魂环的疯狂目标，似乎又近了一小步。虽然前路依然漫长险峻，但至少，她还在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