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蜚语

第二十六章 晨雾与蜚语

　　返校是在一个春末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夜雨的湿润和草木萌发的青涩气息。楚子航开着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载着戴莹，如同过去许多次一样，无声地驶入卡塞尔学院气派而肃穆的青铜大门。

　　这个时间点，正是第一节课开始前，校园主干道上人流如织。穿着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或步履匆匆，或三两成群说笑着走向教学楼。当楚子航的车平稳驶过时，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众多目光。

　　车子在通往狮心会活动区和D级宿舍楼的分岔路口停下。楚子航先下车，从后备箱取出两人简单的行李。

　　戴莹随后推门而出，接过自己的背包，对楚子航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D级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楚子航则提起自己的旅行袋，走向另一条路。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甚至没有对视，自然得如同完成一道固定工序。

　　然而，这看似平常的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却足以激起无数遐想的涟漪。

　　“看，又是楚子航送她回来……”

　　“这次好像一起离开了好几天？听说是请假回家了？”

　　“回家？一起回谁的家？楚子航家在中国吧？难道……”

　　“不会吧？那个D级……何德何能啊？”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他们俩这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同学……”

　　“楚大会长居然会亲自开车接送……啧啧。”

　　“听说上次帕米尔任务，楚子航重伤，有人看到这个戴莹在医疗部外面守了好几天呢。”

　　“真的假的？她不是连进重症监护区的权限都没有吗？”

　　“在外面等着啊！这还不说明问题？”

　　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如同清晨未散的薄雾，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空气中。话语中混杂着好奇、探究、羡慕、嫉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匹配”结合的隐隐排斥。

　　楚子航脚步未停，身姿挺拔如松，对那些蜚语恍若未闻，径直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

　　戴莹则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掠过路旁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仿佛那些指向她的私语只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无法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分开后，戴莹走向本学期一门选修课——《龙族文明遗迹中的民俗符号解析》的教室。这门课理论性强，相对冷门，选课的大多是历史系、考古系或像她这样需要凑学分又不想太费力的低评级学员。

　　她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些人。她习惯性地走向后排靠窗的角落位置。刚放下背包，旁边一个同样坐在后排的女生就凑了过来。

　　是同班的一个C级学员，叫莉娜，性格比较外向，以前在小组作业里和戴莹有过短暂合作。

　　“戴莹？早啊！”莉娜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刚看到你从楚大会长的车上下来？你们……一起回学校的？”

　　戴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 没有多余的解释。

　　“哇，真好！”莉娜压低声音，身体又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探究，“听说你们前阵子一起请假了？是去……办什么事了吗？”

　　“有点私事。”戴莹回答得滴水不漏，翻开桌上的课本。

　　“私事啊……”莉娜拖长了语调，眼神在戴莹平静的脸上转了转，似乎在判断她的态度，“那个……戴莹，咱们同学也两年多了，虽然不算特别熟，但我一直觉得你人挺好的，安安静静的。就是……有点好奇啦，你跟楚大会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她问得比较直接，但语气还算友好，属于那种校园里常见的、界限模糊的八卦好奇。

　　戴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莉娜。莉娜被她那双过于清澈平静的金色眼眸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笑容等待答案。

　　“同学关系。”戴莹给出了标准答案。

　　“啊？就只是同学？”莉娜显然不信，“普通同学会一起请假回家？会让他亲自接送？戴莹，你就别瞒我啦！是不是……他喜欢你，在追你？”

　　她换了个角度，猜测着，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的笑意，“楚大会长那么优秀，虽然人是冷了点，但喜欢他的女生能从诺顿馆排到校门口！你要是真跟他有什么，那可太让人羡慕了！”

　　戴莹微微偏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逻辑。喜欢？追？她回想起楚子航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大多数时候冷静锐利、偶尔会因剧痛或力量失控而翻涌起狂暴与痛苦的眼睛。

　　他们的关系建立在危险的力量实验、生死一线的救援、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之上，与莉娜口中那种校园浪漫故事相去甚远。

　　“不是。”她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不是他追你？那……难道是你喜欢他？”莉娜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语气变得更加兴奋，

　　“单恋？暗恋？我的天！戴莹，你可以啊！虽然楚大会长是有点高不可攀啦，但你这么漂亮，性格又好，说不定有机会呢！不过暗恋很辛苦的哦，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戴莹觉得这个话题的走向越来越偏离实际了。她想了想，决定用更符合“D级普通学员”认知的方式来结束这场对话。

　　“都不是。”她合上课本，看向莉娜，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楚师兄是我的担保人，对我有监管责任。接触多一些是因为任务需要。其他的，没有。”

　　这个解释部分真实，也符合学院里一些人对她“特殊观察序列”身份的模糊认知。担保人、监管、任务——这些词汇立刻给他们的关系蒙上了一层公事公办的色彩，冲淡了暧昧的猜想。

　　果然，莉娜愣了一下，眼中的兴奋光芒消退了一些，变成了恍然大悟和一丝同情：“啊……是这样啊。抱歉抱歉，我乱猜的。”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说嘛……不过，就算是担保人，楚大会长对你好像也挺照顾的？还送你回来……”

　　“顺路。”戴莹再次给出简洁的理由，然后低头，重新打开课本，做出准备预习的姿态，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莉娜识趣地缩了回去，但嘴里还是小声嘀咕了一句：“顺路……哪有那么多顺路哦。不过担保人和被监管对象……这关系确实有点复杂。” 她似乎自己脑补出了一套“冷酷会长与需要保护的柔弱D级学妹”的剧情，看向戴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课铃适时响起，教授走了进来，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

　　戴莹的注意力回到了课堂上，但她的精神力场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展开，如同一个安静的雷达，接收着周围环境的“信号”。

　　她能感知到，尽管莉娜没有再问，但教室里其他一些同学，尤其是女生，看向她的目光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探究和议论。那些关于她和楚子航关系的猜测，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完全消失，反而可能衍生出更多版本，在课间、食堂、宿舍楼里悄然流传。

　　她对此毫不在意。人类的社交规则、情感投射、以及基于有限信息的八卦娱乐，在她漫长的观察清单上，只是一个早已记录在案的、普遍存在的现象模块。

　　她理解这种行为背后的心理驱动力——对非常规关系的兴趣，对高位者的窥探欲，对自身情感的代偿性想象——但这与她自身的状态和目标无关。

　　她和楚子航之间，是比“喜欢”或“暗恋”复杂千万倍，也危险千万倍的纽带。

　　那纽带由光与火、血与秘密、净化与蜕变交织而成，深植于两个世界的夹缝和力量的深渊之中。寻常的蜚语与猜测，如同试图用池塘的涟漪去丈量大海的深度，既徒劳，又可笑。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教授在讲台上讲述着古老龙族祭祀中某种符号的演变。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

　　戴莹安静地坐着，金色的眼眸倒映着书上的文字和窗外的春光。校园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学分在缓慢积累，观察在持续进行。

　　而她和楚子航共同守护的那个秘密，以及那条越来越清晰的、通往未知力量彼岸的道路，则在所有喧嚣与猜测的背后，无声而坚定地延伸着。

　　至于那些雾一般的私语？就让它停留在雾中吧。真正的蝶影，只会在需要的时候，于无人知晓处，振翅划过命运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