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静默的疗愈与危险提议
后勤部的工作,是卡塞尔学院庞大机器中不可或缺却最不起眼的齿轮。它不涉及前线的刀光剑影与秘闻探索,只负责处理任务结束后留下的“痕迹”——物理的、能量的,以及人心的。
戴莹被临时调入后勤部的一个专项小组,为期一个月。原因是楚子航率领的一支狮心会精锐小队,两周前在东欧某处废弃工业区执行了一次高烈度清除任务,目标是剿灭一个利用炼金术大规模培育低阶死侍的隐秘据点。
任务成功了,但过程极其惨烈,不仅留下了需要处理的战斗痕迹、能量污染,更对周边本就凋敝的社区造成了严重的心理冲击——爆炸、火光、非人的嘶吼,以及事后的封锁与调查,让本就生活艰难的居民们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与不安。
戴莹的工作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跟随环境净化小队,利用“心镜”言灵辅助探测和净化空气中残留的、可能对普通人产生长期不良影响的狂暴龙血能量和死侍怨念碎片;
另一部分,则是配合学院派出的心理干预专员(对外身份是国际卫生组织危机干预专家),对受影响居民进行安抚,利用“心镜”温和的特性,潜移默化地缓解他们的焦虑、失眠和创伤后应激反应。
这项工作繁琐、细致,且需要极大的耐心。戴莹每天穿梭在布满弹孔和焦痕的厂房废墟、弥漫着淡淡腥臭味的空气,以及那些眼神惊惶的居民之间。
她的“心镜”光芒柔和地洒落,所过之处,残破墙壁上那些令人不适的阴暗能量如同遇到暖阳的薄霜般悄然消散;惊魂未定的老人和孩子,在她平静的注视和偶尔几句温和(按照培训手册来的)的引导下,紧绷的肩膀会不自觉地放松些许,眼中深重的恐惧也会淡化一分。
然而,在日复一日的净化与安抚中,戴莹的精神感知却捕捉到了更深层、更令她在意的“痕迹”。
废墟核心区域,那狂暴到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刀意与焚尽一切的炽热火焰残留……其强度、其暴烈程度、其那种不顾一切焚烧自身以换取毁灭力量的独特“质感”,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人——楚子航。
尤其是那股力量残留中蕴含的、几乎要突破临界点的疯狂与自我毁灭倾向,以及事后强行收束却依然散逸出的、对身体本源造成严重透支的“枯败”气息,都让戴莹确认,楚子航在那一战中,必然动用了“爆血”,而且程度不轻。
这些残留的能量和精神印记非常顽固,环境净化小组预计至少需要三到四周才能基本清除。
戴莹按部就班地工作着,但心中那份基于长期观察而形成的、关于楚子航力量路径与代价的认知,变得越来越清晰。
四周的工作周期未满,在第三周快结束时,戴莹向小组负责人提交了“紧急个人事务,需短暂离开”的申请。她的工作表现无可挑剔,且主要区域的净化已近尾声,负责人略作询问后便批准了。没人知道她所谓的“紧急个人事务”是什么。
她没有回卡塞尔学院,而是直接搭乘航班,飞回了那座有苏小妍在的城市,楚子航的家。
用苏小妍给她的备用钥匙打开门时,家里很安静。苏小妍出差了,不在家。戴莹放下简单的行李,精神力如同无声的水波,瞬间扫过整个屋子。
在二楼,楚子航的房间里,有微弱的生命波动,以及……新鲜的血腥味和药味。
她走上楼,房门虚掩着。轻轻推开。
楚子航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他赤着上身,宽阔的背脊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陈旧的淡白色疤痕,更多则是最近增添的、还泛着红肿或刚刚结痂的伤口。
最显眼的是左肩胛下方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虽然已经缝合,但边缘依然有些发炎,渗出些许组织液。
他正艰难地反手拿着镊子和消毒棉球,试图处理腰侧一道自己很难够到的、不太规则似乎带有腐蚀性的灼伤,动作因为牵动其他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滞涩。
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一种淡淡的、像是过度燃烧后的焦苦气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戴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他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目光在那道最深的撕裂伤和腰侧的灼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颈线条和渗出汗珠的额角。
楚子航的动作忽然停住了。即使受伤且背对着门,他超常的感知依然在戴莹推门的那一刻就捕捉到了那独特的气息。
他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没有回头,继续尝试处理伤口,镊子却因为手指不稳而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棉球掉在了地上。
“后勤部的任务,提前结束了?”楚子航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试图保持平静,但那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疼痛导致的微弱喘息出卖了他。
“嗯。我的部分完成了。”戴莹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她没有靠近,只是倚在门边的衣柜旁,看着他笨拙而坚持的动作。“需要帮忙吗?”
楚子航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棉球上,又看了看自己无法妥善处理的腰侧伤口,最终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不用。” 但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似乎知道这样下去效率太低,且可能造成二次感染。
戴莹没有坚持,也没有离开。她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边坐下,那个位置刚好能清晰地看着楚子航的背影和侧脸。
她安静地看着他重新夹起一块新棉球,蘸满消毒液,手臂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向后伸,棉球颤抖着接近腰侧的伤口,却因为视角和疼痛导致的肌肉痉挛,几次都无法准确落在最需要清理的溃烂处,反而蹭到了周围的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眉心紧蹙,牙关微微咬紧。
房间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棉球擦拭皮肤时微弱的摩擦声。
“那种方法,”戴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没有任何预兆或铺垫,“用燃烧自己来换取瞬间的力量。很强,尤其是在面对绝境的时候。”
楚子航擦拭伤口的动作猛地一顿,背脊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中。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
“但是,代价太大了。”戴莹继续说道,语气像在分析一个客观的实验数据,“每一次燃烧,都是在透支生命本源,磨损灵魂的根基。就像不断给一台引擎注入超标的燃料,强行提升功率,短期内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但每一次爆燃,都会对气缸、活塞、曲轴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最终的结果,不是引擎在巅峰中彻底炸毁,就是在某一次超载后彻底报废,提前报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上,尤其是那道几乎触及内脏的撕裂伤。“而且,这种状态不稳定,容易失控。误伤队友,或者……像这次一样,让自己陷入需要独自舔舐如此严重伤口的境地。”
楚子航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镊子和棉球,依旧背对着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微弱光线中浮动的轨迹。良久,他才声音干涩地问:“你想说什么?”
“我有办法。”戴莹直截了当,“不是阻止你使用那种力量,而是延长你的‘使用期限’,降低每次使用的‘基础磨损’,甚至……有可能修补一部分已经造成的损伤。”
楚子航终于缓缓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黑色的眼眸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戴莹,里面有震惊,有审视,更有深深的警惕。“什么办法?”他问,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你们猎杀龙王,或者高纯度的龙族亚种,是为了什么?”戴莹不答反问。
“龙骨十字,炼金材料,研究样本,了解龙族秘密,削弱敌人力量。”楚子航列举。
“还有它们的血。”戴莹补充,“龙王的血脉,蕴含着最纯粹、最强大的龙族本源力量。你们现有的技术,是用它的骨头、血肉、甚至提取血清,用于制造武器、强化装备、或者进行一些风险极高的血统强化实验,对吧?”
楚子航默认。
“但那些都是间接的,粗暴的,或者仅限于外物。”戴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专注,没有任何戏谑或夸张。
“我说的是,直接利用龙王血脉中蕴含的‘生命本源’与‘规则烙印’,以一种更……精妙的方式,为你‘补充’和‘提纯’。”
她伸出手指,虚点向楚子航心口的位置,那里是他爆血时力量的核心源头之一。
“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个拥有巨大潜力但先天不足、并且后天不断自毁的容器。爆血,就是强行压榨容器的潜力,甚至把容器本身都当作燃料烧掉。而龙王血脉中纯粹的本源力量,可以用来加固、扩容这个容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修复它的‘先天不足’,让它能够承受更强大的力量,同时降低强行催谷带来的结构性损伤。”
“相当于,用更高级、更稳定的‘燃料’和‘材料’,替换掉你原本不断消耗的自身根基,并让你的‘引擎’升级,从设计上就能承受更高的功率,而不是每次都靠爆燃透支。”
她用了楚子航可能更容易理解的比喻,“如果你能成功‘消化’并‘融合’部分龙王本源,那么你现在的‘A级’评定,将不再仅仅是依靠爆血这种危险爆发才能达到的临时状态,而可能成为一种更稳定、更可控的常态。同时,爆血的副作用和对队友的潜在威胁,也会相应降低。”
楚子航的瞳孔在戴莹的叙述中微微收缩。这个提议太过惊人,也太过危险。直接利用龙王血脉强化自身,这是混血种世界最禁忌的领域之一,无数先驱者倒在疯狂与异化的道路上。学院的研究也始终停留在相对保守的血清或外物应用层面。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楚子航的声音低沉,带着寒意,“直接接触并试图融合龙王血脉,最大的可能是被其侵蚀,精神崩溃,或者变成失去理智的死侍、更可怕的怪物。”
“我知道风险。”戴莹点头,表情依然平静,“所以,关键在于‘方式’。你们现有的技术做不到,或者风险极高。但我可以。”
“你怎么做?”楚子航追问,目光锐利如鹰。
“用我的‘光’。”戴莹摊开手掌,一点纯净温和的白金色光晕在她掌心凝聚,旋转。“我的能力本质,是‘净化’与‘创造’。净化掉血脉中狂暴的、混乱的、带有强烈侵蚀性的负面意志和杂质,只留下最精纯的、相对温和的生命本源与力量烙印。”
“然后,以我的力量为媒介和引导,让它以一种更平稳、更适配你自身的方式,缓慢融入你的血脉核心,进行‘补充’和‘诱导性提纯’。”
她看着楚子航,眼神认真,“这需要时间,需要精确的控制,更需要你自身强大的意志去接纳和适应。但理论上是可行的。至少,比你现在这样一次次燃烧自己要安全得多,也有希望得多。”
楚子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着戴莹掌心中那团看似柔和却蕴含着难以理解力量的光晕,又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因为过度使用爆血而留下的空虚钝痛和本源上的细微裂痕。
这个提议如同恶魔的耳语,充满了诱惑,也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但理智告诉他,戴莹描述的路径,或许真的存在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需要……龙王尸体,或者至少是高纯度的新鲜龙王血脉样本。”楚子航缓缓说道,声音沙哑。
“你们杀死龙王的时候,取一部分尸体组织就行,不需要全部。最好是心脏精血或骨髓,本源最集中的地方。”戴莹说,“这是你们实验室人员的常规工作,不是吗?他们提取骨头血肉制造血清。我只是需要其中一部分,用我的方法进行处理。”
“学院不会允许这种未经批准的、极度危险的私人实验。”楚子航指出关键障碍。
“所以,不需要上报。”戴莹的语气理所当然,“这只是我们之间的……‘尝试’。你负责提供材料,我负责处理和实施。成功与否,风险自负。
当然,前提是你下一次任务,能‘恰好’遇到并杀死一头龙王,或者至少是接近龙王级的大家伙,并且‘恰好’能带回来符合要求的样本。”
楚子航盯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出更深层的动机。“为什么帮我?”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这超出你的‘观察’范围,也超出‘责任’范畴。而且,你很可能会因此卷入巨大的麻烦,甚至危险。”
戴莹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半晌,她才说:“因为你的‘燃烧’很有趣,但就这样烧光了,有点可惜。而且,”她看了一眼他肩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你妈妈对我很好。如果你提前把自己烧没了,她会很难过。这不利于我目前‘安稳’的观察环境。” 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牵强,甚至带着她一贯的“摆烂”式逻辑,但又不无道理。
楚子航再次沉默。他看着戴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金色眼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手中沾血的棉球。疲惫、疼痛、对力量的渴求、对失控的恐惧、以及对那一丝渺茫希望的挣扎……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镊子,却因为手臂的颤抖而无法继续。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次任务,如果有机会,我会留意。”
这几乎算是默认了戴莹那惊世骇俗的提议。
戴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重新坐回沙发,安静地看着他继续与伤口搏斗。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拿走了他手中颤抖的镊子和药瓶。
“消毒清理,我来。你告诉我怎么做。”她的语气不容拒绝,动作却自然而轻柔。她拧开药瓶,用新的棉球蘸取消毒液,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楚子航没有受伤的右侧腰肌上,稳定住他的身体,然后准确、稳定地将棉球按在了那道溃烂的灼伤伤口上。
楚子航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反抗。他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以及那棉球按压时出乎意料的平稳和精准力度,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垂下眼帘,低声指导着清理的要点。
房间里,血腥味和药味依旧,但某种无声的、基于危险协议与奇特信任的纽带,似乎在这一刻,于寂静与伤痕中,悄然系紧。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