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播出后的反响,比预期中更好。
那家媒体以专业和深度著称,报道的标题却意外地充满温度——《以琴弓为界,以音符为盟:权志龙与林蔚的艺术共生体》。文章详尽记录了他们的音乐理念、合作细节,当然也收录了林蔚关于“音乐只服从自己灵魂”的铿锵回应,以及权志龙对“双向创造”的阐述。配图是两人在堆满乐谱的工作室里,一个坐在工作台前调试效果器,一个站在窗边擦拭琴弓,阳光勾勒出他们专注的侧影。没有亲密接触,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
舆论的风向悄然转变。以往“攀附”、“利用”的刺耳声音被大量理性的分析和欣赏所淹没。乐评人开始认真讨论他们合作作品中古典与流行的融合技法;粉丝们则从各种细节里挖掘“势均力敌的爱情”。“回声计划”的初步构想也被提及,收获了众多期待。
更重要的是,柏林爱乐那边在报道出来后,很快发来了更具体的合作时间表和作曲家联系方式,姿态更加积极。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光明而顺利的方向发展。
压力暂时退潮,安全屋的禁令随着《公约》生效而解除,新的、更人性化的安保方案还在协商中。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感,降临在两人之间。
这天下午,权志龙神秘兮兮地提前结束了工作,拉着林蔚出门。
“去哪儿?”林蔚被他塞进车里,有些疑惑。
“到了就知道。”他亲自开车,嘴角噙着一点孩子气的笑,眼里有光在跳跃。他今天穿得非常休闲,卫衣、球鞋,棒球帽压得很低,像个逃课的大学生。
车子没有开往任何高档场所,反而在巴黎那些错综复杂的小街巷里穿行。最终,停在了蒙马特高地附近一条僻静的石子路尽头。眼前是一家门脸极其不起眼的小店,深绿色的雨棚,木质橱窗里挂着几把旧吉他和小提琴,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手写体法文:“唱片与乐器修理”。
“这里是……”林蔚好奇地打量。
“一个老朋友开的。”权志龙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收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老唱片,还有……一些特别的小玩意儿。”
店里很暗,充满了旧木头、羊皮纸、灰尘和松香混合的复杂气味。空间逼仄,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唱片箱、乐器零件、泛黄的乐谱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械玩意儿。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圆圆眼镜的老先生从一堆真空管放大器后面抬起头,看到权志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齿。
“G-Dragon!稀客!”老先生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他绕过杂物走过来,和权志龙熟稔地碰了碰拳头,然后目光落在林蔚身上,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打量了她片刻,尤其在看到她背着的琴盒时,点了点头,“这位就是那位拉《恰空》的小提琴家?你的眼光终于从那些电子哔哔声里拔出来一点了。”
权志龙大笑,毫不在意老友的毒舌,用流利的法语回了句什么。老先生哼了一声,转身朝店铺深处走去:“跟我来,东西在里头。”
他们跟着他,几乎是侧着身子穿过更狭窄的通道,来到店铺最里面一个相对整齐些的角落。这里像个小型的私人聆听室,摆着两台老式开盘录音机,一个巨大的号角喇叭留声机,还有几张破旧但舒服的沙发。
老先生从架子的最上层,小心翼翼地取下一个硬纸壳封套,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权志龙。封套上是手绘的抽象图案,没有文字。
“1968年,蒙特利尔,私人录音室灌的。只做了十张,这是第七张。”老先生语气带着炫耀,“吉他手是个疯子,但天才。拉小提琴的那个……啧,像魔鬼附身。听听看。”
权志龙接过唱片,像捧着什么圣物,朝林蔚眨了眨眼。他走到那台保养得极好的留声机前,熟练地操作起来。老唱片被轻轻放下,唱针接触盘面,先是一阵特有的、温暖的沙沙底噪。
然后,音乐流泻而出。
一开始是慵懒的、带着蓝调色彩的吉他分解和弦,松散得像午后的阳光。紧接着,一把小提琴突兀地切入,音色粗粝、尖锐,充满了不加修饰的野性,演奏方式完全脱离了古典的桎梏,大量滑音、不协和双音、甚至拍打琴板的噪音被运用进来,与吉他形成一种奇妙的、既冲突又和谐的对话。音乐里充满了即兴的疯狂、实验的勇气和某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林蔚瞬间被抓住了。她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缓缓转动的黑色胶盘。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流派,甚至很难被归类。但它如此真实,如此有力量,直接叩击心脏。
一曲终了,沙沙声再次成为主角。老先生已经识趣地退回了外面的店铺,把空间留给他们。
“怎么样?”权志龙关掉机器,转身看着她,眼里有期待。
“太……不可思议了。”林蔚找回自己的声音,仍然带着震撼,“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小提琴。完全自由,像……野兽在唱歌。”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权志龙笑了,很开心的那种笑,“这是我很多年前偶然收到的,一直觉得,某天应该给一个真正懂的人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柏林爱乐的作品……或许不一定非要那么‘规整’。你的‘伤痕美学’,也可以有这样的野生力量。”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灵感,给她勇气,但又没有直接说“你应该怎么做”。这是一种更高级的分享和支持。
林蔚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在昏暗光线里发亮的眼睛,看着那台古老的留声机,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那段狂野的琴声。这一刻,没有舆论,没有安全协议,没有过去的伤痕和未来的挑战,只有音乐,和分享音乐带来的纯粹喜悦。
“谢谢。”她轻声说,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
“走,带你去个地方吃饭,庆祝一下。”权志龙把唱片仔细收好,放回原处,和老先生打了个招呼,带着林蔚离开了那个充满时光尘埃的宝库。
晚餐的地方是一家家庭式的小餐馆,藏在深深的巷子里,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兼主厨是个胖胖的意大利大叔,嗓门洪亮。权志龙显然是熟客,大叔看到他,直接用意大利语嚷嚷起来,用力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到林蔚身上,则眨了眨眼,露出“我懂的”的笑容。
食物简单却美味至极:手工宽面裹着浓郁的肉酱,烤得外焦里嫩的春季羊排,还有淋着橄榄油和香草的新鲜布拉塔奶酪。他们喝了一点清淡的house wine,气氛松弛得如同窗外逐渐弥漫开的巴黎暮色。
聊天的内容天马行空,从刚才那张古怪的唱片,聊到最近听到的某个新人乐队,聊到柏林那个作曲家的古怪习惯,甚至聊到了小时候学琴的糗事。没有刻意避讳什么,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就像任何一对相处舒服的普通情侣。
吃完饭,夜色已深。他们沿着塞纳河畔散步,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但很清爽。远处埃菲尔铁塔准时开始闪烁,河面上游船的灯光倒映成流动的金色碎片。
走累了,就在一处僻静的石阶上坐下。河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城市的喧嚣被河水隔开,显得遥远。
“累吗?”权志龙问,递给她一罐刚才在路边自动贩卖机买的、还温热的杏仁茶。
“有一点。但很舒服。”林蔚接过,小口喝着,甜暖的液体滑入胃里,驱散了凉意。
权志龙靠在她身边的石栏杆上,侧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像现在这样。”
林蔚转头看他:“什么不真实?”
“所有这些。”他比划了一下,指向夜色中的城市,又指向他们俩,“安静地吃饭,散步,分享一张奇怪的唱片,不用担心明天头条怎么写,不用计算每一步的风险。”他自嘲地笑了笑,“好像偷来的时间。”
林蔚沉默了一会儿。她能理解这种感觉。他们俩的世界,都太喧嚣,太充满变量。片刻的宁静,确实像奢侈的赠品。
“公约里写了,”她看着河面上的光晕,慢慢说,“每周要有‘关系对账’时间。或许……也可以有‘偷来的时间’。不工作,不谈正事,就像现在这样。”
权志龙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潮汐。“好。”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耳垂上那枚音叉耳钉,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感,“那现在这段,就算第一次‘偷来的时间’。”
他的触碰很轻,一触即分。林蔚却感到耳根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继续喝杏仁茶,掩饰忽然加快的心跳。
坐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权志龙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她伸出手:“回去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和柏林那边第一次正式通话?”
林蔚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站起来。他的手温暖而干燥,稳稳地握了她一下,然后松开,恢复了并肩而行的距离。
回到公寓,室内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林蔚去换衣服洗漱,权志龙则打开了音响,选了一张舒缓的爵士钢琴唱片,音量调得很低,像背景里流淌的夜色。
当林蔚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看到权志龙正赤脚站在客厅中央,随着音乐微微晃动身体,闭着眼睛,手指在空中随意地打着拍子。灯光调暗了,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
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向她。眼神在柔和的光线下,褪去了所有光环和棱角,只剩下一种近乎慵懒的温柔。
“过来。”他说,声音被音乐衬得有些低沉沙哑。
林蔚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有些疑惑。
权志龙朝她伸出手,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邀请意味的弧度:“跳支舞。庆祝今天……一切都很美好。”
没有正式的舞池,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昏黄的灯光、流淌的爵士乐,和穿着居家服的两个人。
林蔚愣了两秒,然后,把手递给了他。
权志龙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他本身那种干净的气息。她的手掌贴着他的肩胛,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能感受到肌肉的温度和轮廓。
音乐是慢板的《My Funny Valentine》,萨克斯风慵懒而深情。他们的舞步很简单,几乎只是随着节奏缓缓晃动,在原地轻轻旋转。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贴合的身体和同步的呼吸。
林蔚起初有些僵硬,她不常跳舞,更少这样与人亲密相拥。但权志龙的引领很轻柔,很有耐心,仿佛只是在用身体语言告诉她:放松,跟着我就好。
渐渐地,她松弛下来,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声,鼻尖是他的气息,身体随着他的引导微微摇摆。爵士乐的旋律像柔软的丝绸,包裹住他们。
这一刻,世界缩小到只有这个拥抱,这段音乐,这片光晕。
没有柏林爱乐的压力,没有舆论的余波,没有安全协议的细则,没有未来不确定性的阴影。只有此刻的温暖、信任和一点点晕眩般的甜蜜。
权志龙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将她更完全地拥入怀中。他没有说话,只是随着音乐,带着她缓缓移动,像守护着最珍贵的梦境。
一曲终了,下一首更轻柔的钢琴曲响起。他们没有停下,继续相拥着,在无人看见的夜晚客厅里,跳着一支没有尽头的舞。
林蔚在他怀里,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心。仿佛飘荡了许久的船只,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她知道港湾之外仍有风浪,但此刻,她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份安宁里。
权志龙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和依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弛下来。他不再去思考明天该如何,风险该如何,只是专注地感受着她的体温,她发丝的柔软,她全然交付的重量。
这或许就是《公约》想要抵达的彼岸之一:在明确了边界、保证了独立之后,反而能更毫无负担地靠近,享受纯粹的情感连接。
不知跳了多久,音乐变成了更缓慢的蓝调。林蔚在他怀里几乎要睡着了,意识漂浮在温暖的海面上。
“蔚蔚。”权志龙在她耳边轻声唤道。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下次‘偷来的时间’……我们去威尼斯吧。那家意大利馆子老板的哥哥在那边开贡多拉,他说可以带我们走游客不去的水道。”
“……好。”她在他肩头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
“睡吧。”他停下舞步,却没有松开她,而是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蔚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权志龙抱着她,稳步走向卧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他在床边坐下,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晚安。”他说,声音温柔得像今夜最后的音符。
“晚安。”林蔚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轻轻回了一句。
他起身,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门廊一点微弱的光。然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林蔚躺在黑暗中,听着客厅隐约传来的、已经调至最低音量的音乐尾声,身体似乎还残留着舞步的摇曳和他怀抱的温度。
暴风雨前的宁静,或许就是这样。
甜蜜得让人心醉,也平静得让人隐隐不安。
但至少今夜,她选择沉入这片宁静,在爱人的臂弯和音乐的包裹里,暂时忘却所有即将到来的挑战。
窗外,巴黎的夜色正浓。而室内的温暖,足够支撑他们,面对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