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合上后,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凝固在了原地。权志龙独自站在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和冰冷的光线里,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林蔚最后那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明白了”,以及门锁闭合时那一声清脆又沉重的“咔哒”。
怒意像退潮后的礁石,嶙峋而冰冷地暴露出来,底下是更汹涌、也更令人烦躁的暗流。一种强烈的、被误解和被顶撞的不忿感还在胸膛里冲撞,但另一种更细微、更陌生的情绪——像是一根极细的刺,扎在某个他自己都未及深探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走到工作台前,想继续工作,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半晌没有动作。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像是在嘲讽他的失神。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昂贵的实木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旁边的咖啡杯微微晃动。
“不可理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林蔚,还是在说自己。
他试图用她的话来复盘整个冲突。问过她想做配乐吗?没有。安排会面前商量了吗?也没有。但这有什么问题?机会稍纵即逝,难道要等到万事俱备、征求她同意后再行动?那时黄花菜都凉了!他做决策向来如此,雷厉风行,抓住核心,然后调动资源去达成。这在他的世界里,是效率,是能力,是对目标的绝对专注。
可是……“附属品”?“家长”?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他从未将她视为附属品。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认可她的才华和独特性,否则不会将她置于音乐创作如此核心的位置。他只是在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帮助她,去推动她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这有错吗?
他想起她苍白着脸质问他的样子,那双总是沉静或专注的眼睛里,盛满了被侵犯般的愤怒和……失望。是的,失望。比愤怒更让他心惊的一种情绪。
还有他自己最后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街头拉琴”、“施舍的目光”……他知道这些话很重,很伤人。在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但那时的他被一种混合了不被理解的愤怒和某种急于证明自己“正确”的情绪驱使着,口不择言。
现在,冷静下来,那些话的回响,让他感到一阵清晰的、带着自我厌恶的刺痛。
他并不真的认为她的坚持是毫无价值的。恰恰相反,正是那种在逆境中也要用自己声音说话的倔强,最初吸引了他。他只是……只是习惯了用结果和效率来衡量一切,习惯了替他在乎的人扫清障碍、铺平道路,习惯了扮演那个提供答案和解决方案的角色。
或许,在音乐创作上,他们是平等的合伙人,碰撞、争吵、最终融合。
但在处理现实世界的关系和机会时,他潜意识里,依然沿用了那套他更熟悉、也更自以为是的模式——保护者,给予者,规划者。
而林蔚,显然不需要,甚至极度反感这种模式。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光,劈开他烦躁的迷雾,让他不得不正视两人之间那道之前被激情和默契所掩盖的、关于相处方式与心理预期的鸿沟。
两天。整整两天,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林蔚没有来,没有信息,没有电话。李政贤小心翼翼地汇报,说林蔚小姐来电确认了与杜瓦尔导演团队会面的时间和地点,语气“非常平静专业”,再无其他。
这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平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权志龙感到一种无声的压力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期待那场会面——不是期待结果,而是期待一个能再次见到她、打破这僵局的机会。
会面安排在左岸一家私密性极好的会员制俱乐部。权志龙提前到了,坐在约定的包厢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水杯。当林蔚被侍者引进来时,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外套和同色长裤,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些许疲惫,但眼神沉静,姿态挺拔,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可挑剔的专业感和……疏离感。
她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拿出准备好的乐谱资料和iPad,神情专注,仿佛他只是这场会议中一个普通的与会者。
权志龙的心往下沉了沉。
整个会面过程,林蔚的表现堪称完美。她用法语和英语流畅地与杜瓦尔导演及音乐总监交流,阐述自己对角色音乐线索的理解,展示了几段根据电影气质即兴调整的小提琴片段。她的见解敏锐,表达清晰,既有艺术家的感性,又不乏理性的技术分析。杜瓦尔导演显然对她很感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讨论逐渐深入。
权志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是在她需要补充或翻译某些音乐专业术语时,才简短介入。他看着她沉浸在专业讨论中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种纯粹而明亮的光——那是属于艺术家的光。这让他既感到一丝复杂的欣慰,又觉得那光亮离自己无比遥远。
会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友好而富有建设性。杜瓦尔导演表示会认真考虑,并约定了下一次更深入的沟通。
送走导演团队,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刚才充满学术和商业气息的空气瞬间冷凝下来。
林蔚低头整理着资料,动作不疾不徐。
权志龙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刚才,很好。”
林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回去吗?我送你。”权志龙站起身。
这一次,林蔚没有拒绝。她点了点头,将资料收进包里,跟着他走出了俱乐部。
天色已晚,巴黎华灯初上。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入车流。车厢内空间宽敞,但两人分别坐在后座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尴尬的距离。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映在两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挤压着车厢内的空气。
司机专注地开着车,将存在感降至最低。
权志龙的目光落在窗外,又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瞥向身旁那个沉默的侧影。她看着自己那一侧的车窗,脸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能看到清晰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
他想起她那天离开工作室时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质问自己时眼中破碎的光,想起这两天死寂般的空白。胸口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效率、关于机会、关于“为你好”的争论,在此刻,都变得苍白而可笑。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离他只有一臂之遥,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冰冷沉默的星系。
他厌烦这种隔阂。更厌烦这隔阂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车子驶过塞纳河上的桥,远处埃菲尔铁塔璀璨如梦境。
权志龙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然后,转回头,不再看窗外,而是将目光投向林蔚。他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低沉:
“那天的话,我说重了。”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哪句话”,直接承认“说重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表述。
林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应,依旧看着窗外,只是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权志龙等待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词句:“关于电影配乐的事……我承认,我没有事先和你商量。我习惯了……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抓住机会。我以为那是对你最好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但我忽略了,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可能不是我‘给予’的方式,而是你自己‘选择’的方式。”
他终于说出了问题的核心——不是机会好坏,而是方式错位。
林蔚缓缓转过头,看向他。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没有了那天的愤怒和失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审视着什么的神情。
权志龙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继续道:“我习惯了解构、分析、然后提供解决方案。在音乐上是这样,在其他事情上,也……不自觉地带入了这种模式。”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带着一丝自嘲,“习惯了解决问题,忘了问你需不需要。”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深潭。
林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掌控力和距离感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那丝清晰的懊恼和自我剖析。
她心中的那堵冰墙,似乎被这笨拙却直接的凿击,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愤怒已经平息,剩下的更多是疲惫和一种清醒的认知。她知道,他不是存心要羞辱或控制她。他只是……用他自己的语言和逻辑在“爱”或者“在乎”。而那套语言和逻辑,与她的,存在着本质的摩擦。
他愿意承认这种“错位”,并且尝试用她的逻辑来解释,这本身,或许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协和改变。
长久的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
终于,林蔚极轻地,开了口:
“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权志龙的心,随着这句话,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因为他听出了她话里那未尽的意思——接受道歉,不代表问题解决,也不代表裂痕消失。
果然,林蔚顿了顿,补充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声音里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疲惫的冷静:
“但是权志龙,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一种……既尊重你的经验和效率,也尊重我的选择和节奏的方式。否则,同样的事情,还会发生。”
她说的是“我们”,是“方式”。没有情绪化的指责,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权志龙看着她被窗外灯光勾勒出的、有些清冷孤寂的侧影,心中那根刺带来的痛感,混合着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说得对。接受道歉,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跨越两人思维和行为模式的巨大差异,建立新的、平等的互动规则。
这比写一首好歌,谈成一笔合作,要难得多。
“好。”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低沉而郑重。
车子缓缓停下,已经到了林蔚公寓附近的路口。她通常在这里下车,步行一段回去。
林蔚拿起包,推开车门。下车前,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很平静,却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接受,有保留,有审视,也有一种未熄的、属于她自己的坚持。
然后,她下车,关上了车门。
权志龙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他透过车窗,看着她清瘦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和稀疏的人流中,直到消失不见。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道歉被接受了。裂痕,似乎也得到了暂时的粘合。
但那份被她冷静指出的“阴影”,却已如同窗外巴黎迷离的夜色,无声地渗透进来,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甜蜜依旧在,但底下,已暗流汹涌。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璀璨而冷漠的城市灯河。
车窗外,巴黎夜景流光溢彩,美得不真实。
车内,一片寂静。
唯有心事,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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