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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重生之魏纾

三日后的午后,韩越按例来兰芷宫送新誊抄的《尚书》篇章。魏纾在书房接见他,嬴稷则由乳母带着在庭院里玩耍。

  “有劳韩令史。”魏纾接过简牍,并未立刻翻阅,而是示意钱嬷嬷奉茶。待书房内只剩二人,她才缓声开口:“韩令史,前日王叔公来为公子稷讲史,所言深入浅出,妾受益良多。只是有些地方,妾愚钝,未能尽解,不知可否托韩令史向王叔公请教一二?”

  韩越躬身:“夫人请问。樗里子有言在先,夫人若有疑惑,臣定当转达。”

  魏纾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她取出一卷空白竹简,用毛笔在简首写下四个字:“印、信、狐、虎”。字迹端正清秀。

  “那日妾教稷儿‘狐假虎威’之喻,后又闻郢都之事,”她声音轻柔,但每个字都清晰,“心中忽有所感。这‘印信’为凭,‘狐虎’为喻,看似不相关,实则皆关乎‘真伪’二字。伪造之印,可乱真命;假借之威,可慑群兽。然真伪如何辨之?威权如何守之?此其一。”

  她顿了顿,观察韩越神色。韩越垂目聆听,面色无波。

  “其二,稷儿年幼,妾常思当如何教导,方能使其将来不为‘狐’所惑,亦不为人‘假威’所借。王叔公那日讲史,重先君任贤、守信、实干,妾深以为然。然具体至日常教导,当如何将这般大道理,化为孩童能懂能行的小道理?譬如‘信’字,孩童当如何理解其重?”

  她放下笔,将竹简轻轻推向韩越:“妾之疑惑,零散不成章法,还望王叔公不吝指点。若王叔公得暇,可否赐教数言?”

  韩越双手接过竹简,恭敬道:“夫人所思所问,皆切中肯綮。臣定当如实转呈樗里子。”

  “有劳了。”魏纾微微一笑,“此事不必急,待王叔公闲暇时再议即可。”

  韩越告退后,魏纾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正蹲在地上观察蚂蚁的嬴稷。孩子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蚁群,又赶紧缩回手,抬头问乳母:“它们……会疼吗?”

  乳母笑着答了什么,嬴稷认真点头,不再打扰蚂蚁,转而去看落叶了。

  魏纾心中柔软。她今日的“请教”,半是真有疑惑,半是试探——试探赢疾是否真的愿意指点,也试探这条“通道”是否稳妥。她写下的问题,看似围绕教育,实则隐含着对朝局、对权力的深层思考。若赢疾能解其深意,并给予回应,那便意味着他确实认可她的思考能力,愿意进行某种程度的“对话”。

  三日后,韩越再次前来。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卷赢疾亲笔回复的竹简。

  “樗里子言,夫人所问甚好。特作此简,以供参详。”韩越奉上简牍,便恭敬退至门外等候。

  魏纾展开竹简。赢疾的字迹遒劲有力,与她娟秀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简上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对她两个问题的直接回应:

  “夫人问真伪之辨、威权之守。简言之:真伪在‘实’,威权在‘衡’。印信之伪,可查其形制、材质、文书内容、用印之人、用印之时地、前后连贯;亦需查印信所涉钱粮、物资、人事之流动是否合理。此即傅里在将作监所用之法:以‘实’核‘虚’。至于威权,不在其显,而在其‘衡’——赏罚分明、权责相称、令行禁止,则威自立,伪难侵。夫人可思:若将作监物料进出皆有账、工匠考绩皆有据、成品优劣皆可溯,则虚报冒领者何存?此即‘衡’之力。”

  “至于教导公子,大道理确需化为日常。‘信’之一字,于孩童首在‘言行一致’。父母所诺,必践之;所禁,必守之。小事如‘说好何时归便何时归’,大事如‘承诺奖惩必兑现’。日久,公子自知‘言出必行’之重。此外,可借故事:商君徙木立信,非为赏金,而为立‘法必行’之信于民。孩童或不解变法深意,但能懂‘说话算话’之理。”

  看到这里,魏纾心中震动。赢疾不仅看懂了她的问题,更给出了具体而深刻的解答。尤其是“真伪在‘实’,威权在‘衡’”八字,简直是对傅里改革乃至朝政根本的精辟概括。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部分却是赢疾主动延伸的内容:

  “夫人由‘狐假虎威’思及‘印信真伪’,此‘连点成线’之能,甚佳。然尚可再思一层:狐何以能假虎威?或因虎未明察,或因群兽愚昧。故欲防‘假借’,不仅需虎明察秋毫,亦需群兽能辨真伪。换言之,朝堂之上,不仅君主要明,臣工亦需清;地方之治,不仅长官要廉,胥吏亦需正。此所谓‘上下同欲者胜’。”

  “夫人身处兰芷宫,所见所闻有限,然能由育儿之小事,思及治国之大理,足见慧心。他日公子渐长,夫人或可引导其观察身边事——如宫人值守是否尽责,器物用度是否合理,消息传递是否畅通——由微知著,渐习‘察实’、‘辨伪’、‘守衡’之道。此亦蒙养之一途也。”

  最后,赢疾另起一行,写了一句话:

  “郢都之事,自有大王与朝臣处置。夫人宜静心育子,不必过虑。然保持思辨之清明,于公子、于夫人,皆有益无害。”

  魏纾反复读了三遍,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必过虑”与“有益无害”,看似矛盾,实则意味深长——他既告诫她不要主动介入朝局,又肯定了她保持思考的价值。

  她将竹简小心卷好,收入书匣深处。心中既感振奋,又添警醒。赢疾的回复,是对她思考能力的认可,也划定了她能触及的边界:可以思辨,但不可行动;可以观察,但不可干预;可以教导公子由微知著,但不能越俎代庖。

  这日傍晚,魏纾陪嬴稷用膳时,特意讲了一个新编的小故事:

  “从前有个小王子,他养了一只小猫。有一天,小猫偷偷溜进厨房,碰倒了一个陶罐。仆人打扫时,小王子正好路过。仆人怕被责罚,就说:‘是小猫打碎的。’小王子看着小猫,小猫‘喵喵’叫着。小王子想了想,问仆人:‘你亲眼看见小猫打碎罐子了吗?’仆人说没有。小王子又问:‘那罐子碎的时候,你在哪里?’仆人说自己在后院。小王子就说:‘既然你没看见,就不能断定一定是小猫做的。我们先查查,也许是大风吹倒的呢?’后来他们发现,确实是窗子没关好,大风吹倒了罐子。小猫只是正好路过。”

  嬴稷听得认真,问:“那……小王子为什么不直接相信仆人的话?”

  “因为判断一件事,不能只听一个人说呀。”魏纾柔声道,“要有证据,要问清楚。就像小王子问仆人‘看见了吗’、‘当时在哪儿’。这就是‘察实’。”

  “察实……”嬴稷重复这个词,“稷儿也要学会察实。”

  “对。”魏纾微笑,“比如你明日想吃蜜饯,不能只说‘我想吃’,还要想:厨娘今日有没有做?你今日的甜食份例用了没?这就是小事的‘察实’。从小事做起,慢慢就懂了。”

  嬴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很认真。

  魏纾知道,教育的种子已经播下。而她自己,也从赢疾的回复中,获得了继续观察与思考的底气与方向。兰芷宫的书房里,那盏思考的灯,将亮得更稳、更久。

  ###

  傅里弩机改良成功的消息,很快在将作监乃至少府传开。嬴驷的亲临肯定与公开支持,让傅里的威信大增。原本观望的工匠开始主动学习新法,一些年轻吏员更是视傅里为榜样。

  然而,真正的阻力,往往不在明处。

  新弩全面推广的文书刚下发三日,少府令便派人请傅里过府一叙。

  少府衙署的正厅里,少府令端坐上首,两侧坐着几位少府属官,其中一位面色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正是少府丞公孙衍,主管钱粮核拨与物料调度。

  “傅丞请坐。”少府令笑容可掬,“新弩改良成功,大王赞誉,实乃我将作监之荣。今日请傅丞来,是想商议新法推广的具体事宜。”

  傅里拱手:“请令尹示下。”

  少府令示意公孙衍。公孙衍轻咳一声,展开一卷简牍:

  “傅丞,按新法,弓弩坊全面改制,需增建专用烘窑三座、添置标准量具二十套、增聘精通算学的文书两人、并按新标采购拓木、铜料等物料。这是工曹核算的预算。”他将简牍推到傅里面前,“总计需增拨钱一万三千金,粟米五百石,另需调用隶臣五十人、城旦三十人服役。”

  傅里扫了一眼数字,眉头微皱:“公孙丞,此预算是否过高?烘窑图纸我已提供,结构简约,一座窑造价当不超过千金;量具可分批添置,首批十套足用;文书两人之薪俸,何需单独列支?至于物料,新法要求严选,但并非盲目追求昂贵,我已有替代材料的备选方案,成本可再降两成。”

  公孙衍不疾不徐:“傅丞,账不是这么算的。烘窑要建,就得按将作监营造规制来,地基、建材、人工,皆有定例。量具关乎度量衡之统一,必须一次性配齐,岂能凑合?文书虽只两人,但其所涉薪俸、廪食、笔墨简牍用度,皆需列入预算,这是制度。至于物料……”他笑了笑,“傅丞的备选方案固然好,但采购新料种,需重新核验品质、确定供应渠道、签订契书,这其中的人工与时间成本,难道不算?”

  句句在理,句句合规。

  傅里沉默片刻:“那隶臣与城旦的调用……”

  “这就更复杂了。”公孙衍叹道,“将作监各作坊皆有定员,傅丞要抽调八十人,势必影响其他工坊进度。若要额外调拨,则需向廷尉府申请调用刑徒,手续繁复,至少需月余。且刑徒管理、监工、食宿,又是一笔开销。”

  少府令此时插话,语气温和:“傅丞啊,你的新法好,大王也支持,我等自然全力配合。但朝廷有朝廷的规矩,钱粮调度有制度,人事调用有程序。若是为了赶进度而坏了规矩,将来审计起来,你我都不好交代。不如这样——预算呢,公孙丞再与工曹细核,看看能否精简些;人手方面,先从你现有的弓弩坊内部调剂,若实在不足,再徐徐图之。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傅里已然明白: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合规”问题。对方用一套无可指摘的程序和制度,为他设置了重重关卡。预算虚高、程序繁琐、时间拖延——若他硬要推进,要么违规操作留下把柄,要么被拖到失去耐心。

  “令尹,”傅里抬眼看着少府令,“大王给的半年之期,已过去两月余。若按此程序,烘窑建成需一月,量具备齐需半月,文书到位需旬日,物料采购重新核验又需月余……弓弩坊全面改制,恐需四五月方能启动。届时,半年之期将满,如何向大王交代?”

  少府令面露难色:“这……制度如此,非我等有意拖延。不如这样,傅丞可先小范围试行,待一切手续完备,再全面铺开。至于大王那边,本官自会呈文说明情况,想来大王能体谅实务之难。”

  小范围试行?那就是将他的成果限定在极小范围内,无法产生实质影响。而所谓的“呈文说明”,无非是将拖延的责任,部分转嫁到“制度”和“程序”上,部分归咎于他傅里“急于求成”。

  傅里缓缓起身:“下官明白了。预算与人事调用之事,请公孙丞按规制办理。不过下官有一请求:既预算核批需时,可否先拨部分款项,容下官先行建造一座烘窑、制备十套量具?弓弩坊现有工匠,下官可重新编组,优先保障新法试制。如此,既不坏规制,又不误工期。”

  公孙衍与少府令交换了一个眼神。少府令点头:“傅丞思虑周全。这样,先拨三千金,供傅丞建一座烘窑、制备量具。其余款项,待预算核毕再议。人手方面,傅丞可在弓弩坊内自行调配,只要不耽误正常军械供应即可。”

  “谢令尹。”傅里拱手,“下官告退。”

  走出少府衙署,秋阳正烈。傅里却感到一丝寒意。他想起赢疾那日视察时说的话:“实学实干,不空谈,不避难。”可如今,“实”遇到了“虚”的墙壁——那面墙叫“合规”,叫“制度”,叫“程序”。

  回到将作监值房,他摊开烘窑图纸,重新计算。一座窑千金足矣,但他们预算报了两千金。量具十套,造价不过百金,他们报了五百金。文书薪俸,两人年俸合计不过数十金,他们列了二百金。

  这些虚高的部分,最终会流向何处?少府吏员的“辛苦费”?相关官吏的“打点”?抑或是层层克扣后,落入某些人的私囊?

  他提笔,在简牍上写下两个字:“合规之耗”。又另起一行,写下:“实学之难,不在技术,而在人心。”

  但傅里不是轻易认输之人。他召来两名属吏,吩咐道:“从明日起,你们二人专职负责新法推广的一应文书、账目记录。每一笔款项支出,无论大小,皆需有明细、有凭证、有经手人画押;每一道工序用时、用料、用人,皆需详细登记;每一件成品,皆需编号,记录其用料批次、工匠姓名、检验结果。我们要做的,不仅是要造出好弩,更要留下一个清清楚楚、无从篡改的‘实迹’。”

  “诺!”两名年轻属吏目光坚定。

  傅里望向窗外叮当作响的工坊,目光深沉。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那些藏在“合规”背后的手,不会轻易罢休。但他也有他的武器:数据、记录、可追溯的痕迹,以及——大王的支持。

  只是这支持,能持续多久?能在多大程度上,穿透层层“合规”的迷雾?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将“合规之耗”的问题,以不触动整个官僚体系的方式,呈报上去。但时机未到,证据不足。

  秋风吹进窗棂,卷起案上的简牍。傅里伸手压住,指尖触及简牍上“弩机改良全录”的字样。他忽然想起魏夫人那日托韩越转呈赢疾的问题:“真伪如何辨之?”

  答案或许就在他正在做的事情里:用无可辩驳的“实迹”,去对抗那些隐藏在“合规”背后的“虚耗”。

  将作监的敲击声依旧,但在这片金属与木材的交响中,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拉开第二幕。

  ###

  赢悝的死,在郢都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流亡世子的“病故”,在楚国朝堂看来,不过是边角小事。令尹昭阳按例发了讣告给咸阳,又命人将赢悝草草葬在郢都西郊一处无名山坡,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然而,暗地里的动作,才刚刚开始。

  昭阳府邸的密室内,烛火跳动。昭阳与他的心腹谋士屈虔对坐。屈虔年约四十,面皮焦黄,一双细眼总似半睁半闭,但偶尔睁开的瞬间,精光慑人。

  “秦国那边,有回音了?”昭阳把玩着一枚玉环。

  屈虔点头:“咸阳传回消息,秦王接到讣告后,只命典客署按惯例回了一份吊唁文书,语气平淡,未露半分愠色或疑色。倒是黑冰台在郢都的暗桩,活动频繁了些,似乎在探查赢悝死前详情。”

  昭阳冷笑:“嬴驷这是不动声色。越是这样,越说明他起了疑心。黑冰台查就查吧,我们准备的那些‘痕迹’,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令尹,那半张货单……”屈虔压低声音,“黑冰台的人,果然在后门石缝里找到了。我们的人暗中盯着,他们取走时很谨慎。”

  “好。”昭阳眼中闪过得意,“那半张货单是真的,涉及去年楚国边军与蜀地一些商贾的私下交易,虽然数额不大,但足够敏感。秦国查到这个,会怎么想?要么怀疑我国边军仍与蜀地余党勾结,要么怀疑‘山中君’残余势力与我国边军有染。无论哪种,都能在他们心里种根刺。”

  屈虔却皱眉:“令尹,属下担心……那黑袍人留下这半张货单,恐怕不单是为了嫁祸,更可能是想引我们与秦国互相猜忌后,他们好从中渔利。而且,货单虽真,但若秦国细查,可能会发现交易早已中止,且涉及人员已被我们清理。会不会……反而暴露我们在故意设局?”

  昭阳手中的玉环停住:“你的意思是,黑袍人这一手,既是在搅浑水,也是在试探我们?”

  “正是。”屈虔细眼微睁,“他们留下真货单,就是想看我们如何反应。如果我们急于撇清或掩饰,反而显得心虚;如果我们不动声色,他们又会猜测我们与秦国是否有其他暗中交易。这是阳谋,我们怎么应对,都可能落入他们的算计。”

  密室陷入短暂沉默。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良久,昭阳缓缓道:“那就将计就计。你派人,将另外半张货单——记得,要修改几处关键信息,让交易的规模看起来更大,涉及的楚国边军将领级别更高——想办法‘泄露’给黑袍人可能接触的渠道。但要做得像是无意中泄露,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查’到的。”

  屈虔眼睛一亮:“令尹是想……反过来误导他们?”

  “对。”昭阳冷笑,“他们想让我们和秦国互相猜忌,我们就给他们更多的‘料’,让他们以为楚国边军与蜀地余党的勾结比实际更深、更广。这样一来,黑袍人背后的‘山中君’残余,会如何判断?他们会更倚重与我们的‘合作’,还是更怀疑我们?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而且,修改过的货单是假的,将来若真被捅出来,我们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伪造。”

  屈虔抚掌:“妙!此乃反客为主。不过,黑袍人那边,我们是否要继续监控?他们行踪诡秘,我们的人已经跟丢两次了。”

  昭阳沉吟:“不必强跟。他们只要还在郢都,就一定有目的。赢悝死了,他们的棋少了一颗,必然会有新动作。我们只需盯紧几个关键点:市井间的异常消息流通、与巴蜀方向往来的可疑商旅、还有……咸阳来的使臣。”

  “令尹怀疑秦国会派使臣来查?”

  “不一定明着派。”昭阳目光幽深,“但暗地里,一定会有人来。嬴驷不是糊涂君,黑冰台也不是饭桶。赢悝死得蹊跷,他们不会不查。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他们查,而是引导他们查——查向我们想让他们查的方向。”

  屈虔会意:“比如,那枚在赢悝颈后发现的、疑似‘断魂针’造成的出血点?”

  “那是黑袍人留下的‘秦地痕迹’。”昭阳微笑,“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痕迹更‘真’。你去找季伯,让他‘回忆’起,赢悝死前几日,曾恍惚说过‘针’、‘黑冰’等词,但语焉不详。记住,要模糊,要像是老人记忆不清的片段。”

  “诺。”屈虔记下,又问,“那‘萎蕤草’的痕迹……”

  “那是我们下的手,也是黑袍人可能用的手段。”昭阳淡淡道,“就让秦国去猜吧:到底是楚国要灭口,还是‘山中君’要清理门户,又或者是秦国黑冰台为了永绝后患而下手?猜得越久,水就越浑。”

  屈虔告退后,昭阳独自坐在密室内,看着跳动的烛火。赢悝这枚棋子死了,但死的价值,要榨取得干干净净。他要让秦国疑楚,让“山中君”疑秦,也让秦与“山中君”互相疑。三方猜忌的网织得越密,楚国在其中周旋的空间就越大。

  而在郢都另一端的阴暗陋巷里,两名黑袍人正在低语。

  “昭阳老狐狸,果然在货单上做了手脚。”一人声音沙哑,“我们‘拿到’的另外半张,交易规模大了三倍,还牵扯到楚国一位司马。真的假的?”

  “九假一真。”另一人冷笑,“真的部分是交易品类,假的是规模和人物。他想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楚国边军与蜀地旧部勾结极深,从而要么更依赖他们,要么更忌惮他们。”

  “那我们……”

  “将计就计。把修改过的货单,通过我们的渠道,送一份给咸阳的黑冰台。但要做得像是我们从楚国军方内部‘冒险’取得的。同时,把昭阳可能修改货单的推测,也隐约透露给我们在咸阳的人,让他们酌情上报。”

  “这是让秦国去判断真伪?”

  “对。真的那部分,足以让秦国对楚国边军起疑;假的那部分,若被秦国识破,反而会让秦国怀疑昭阳在故意栽赃嫁祸、挑拨离间。无论哪种,秦楚之间的裂痕都会加深。而昭阳以为他在利用我们,实则我们也在利用他。”

  “赢悝颈后的针眼……”

  “那是我们留给秦国的‘线头’。昭阳一定会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条线头,看起来既可能指向黑冰台,也可能指向楚国宫廷秘术,还可能指向……魏国。”

  “魏国?”

  “别忘了,魏夫人是魏女。虽然她与魏国关系疏淡,但若赢悝之死有魏国秘术的影子,秦国宫廷内部会怎么想?嬴驷会怎么想?有些怀疑,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种子。”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无情的算计。赢悝的尸体早已冰冷,但他死亡激起的涟漪,正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精心编织成更复杂的网。楚国的昭阳,黑袍人背后的“山中君”,咸阳的嬴驷,乃至尚未完全入局的魏国,都被牵扯其中。

  而这张网的中央,那个最初的死因——一个年轻流亡者的绝望与殒命——早已无人关心。他只是阴谋棋盘上,一颗被吃掉的棋子。棋局还在继续,棋手们已然在谋划下一步,下下一步。

  郢都的秋夜,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气和隐隐的血腥。这座城市见证过太多权力的更迭与阴谋的滋长,今夜,不过是又一个寻常的暗涌之夜。

  ###

  咸阳宫,宣室殿。

嬴驷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黑冰台郢都暗桩,详述赢悝之死的疑点及现场发现的种种痕迹;一份来自少府监,汇报傅里新弩改良成果及推广中遇到的“预算与程序问题”;还有一份来自典客署,汇总近日各国使臣在咸阳的动向,其中提到魏国使臣似与某些秦国宗室子弟“往来稍密”。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先拿起黑冰台的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赢悝颈后的针眼、体内微量的萎蕤草残余、后门石缝里的半张货单、以及别苑老仆季伯“回忆”起的只言片语……线索纷乱,指向多方。

  “楚人想搅浑水。”嬴驷低声自语,“昭阳这是巴不得我们疑神疑鬼。”

  他将密报放下,手指轻敲案几。赢悝必须死,这点他从未怀疑。无论是楚国动手,还是“山中君”清理门户,甚至……秦国某些人希望他永远闭嘴,这个结果都在预料之中。他关心的不是谁杀了赢悝,而是各方通过赢悝之死,想达到什么目的。

  楚国想挑拨秦国内部,或至少拖延秦对巴蜀的消化;“山中君”余党想制造混乱,方便其隐蔽活动;而秦国国内,或许也有人想借机生事。

  “王上,”内侍悄步进来,“樗里子求见。”

  “宣。”

  赢疾步入殿内,行礼后,嬴驷将黑冰台密报递给他。赢疾快速览毕,沉吟道:“楚国布局粗糙,急于求成。那半张货单是真的,反而露了痕迹——若是完全伪造,反倒难查。昭阳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太想让我们相信了。”

  “王叔以为,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赢疾道,“楚国想让我们疑,我们偏偏不疑——至少明面上不疑。典客署的吊唁文书已发,态度已表明:赢悝是病故,我秦国不予深究。暗地里,黑冰台继续查,但不必紧盯楚国,反而可以顺着那半张货单,反向追查蜀地余党的物资渠道。楚国抛出的饵,我们吃了,但不按他设想的路线走。”

  嬴驷点头:“与寡人所想一致。那针眼和萎蕤草……”

  “那是两把刀,一把可能指向我们,一把可能指向‘山中君’或楚国自己。”赢疾目光微冷,“昭阳故意让季伯‘回忆’起‘针’、‘黑冰’等词,是想暗示黑冰台下手。我们可以反过来用——暗中散播消息,说那针眼手法类似楚国宫廷秘传的‘锁魂针’,而萎蕤草更是楚地巫医常用之物。不必坐实,只要流言传开,昭阳自会头疼。”

  “挑拨离间,我也会。”嬴驷嘴角微扬,“那傅里这边呢?少府报上来的预算,你看过了?”

  赢疾从袖中取出一卷简牍:“臣粗略算过,烘窑、量具、文书三项,虚报约六千金。这是少府惯用的‘合规之耗’。公孙衍主管钱粮多年,这套手法玩得娴熟。”

  “傅里请求先拨部分款项,自行启动。”嬴驷道,“少府同意了,但只给三千金。”

  “这是拖字诀。给一点,卡大半,让傅里进退两难:硬推则违规,苦等则误期。”赢疾摇头,“少府令这是阳奉阴违,仗着程序合规,料定傅里无法可想,也料定大王不会为此事强行破坏制度。”

  嬴驷沉默片刻:“傅里在将作监留‘实迹’,这做法很好。但他一个人的‘实’,对抗不了一个体系的‘虚’。王叔可有良策?”

  赢疾抚须:“臣有三策。下策:大王直接下诏,特批款项,强行推进。但此法破坏制度,易授人以柄,且只能解一时之急。中策:命御史暗中查核少府相关账目,抓住公孙衍等人贪渎实证,一举拿下。但牵涉甚广,恐引起少府乃至整个官僚体系的动荡,且需时日。上策……”

  他顿了顿:“傅里要做的,是‘实学’推广。既如此,何不将此事,从‘钱粮之争’转为‘实效之争’?大王可下诏,命傅里在弓弩坊现行条件下,尽其所能,于两月内再造一批新弩,数量不必多,但需明显优于旧弩。同时,诏命少府,若傅里如期达成,则新法预算全额照拨,若有延误或未达预期,则傅里担责。如此,将压力转回傅里自身,也给了少府一个不得不配合的理由——若因他们卡预算而导致傅里失败,他们同样无法交代。”

  嬴驷眼睛一亮:“此计大妙!傅里要的是做事的机会,少府要的是不担责任。那就给他们划清责任:傅里负责做出实效,少府负责保障基本条件。做成了,皆大欢喜;做不成,各有其责。寡人倒要看看,是傅里的‘实学’厉害,还是少府的‘虚耗’厉害。”

  “至于魏国使臣与宗室往来之事,”赢疾继续道,“臣已着人暗中留意,目前看只是寻常交际,尚无越矩之举。然魏夫人处……”

  “魏纾近来在教导稷儿上,颇有所得。”嬴驷语气缓和,“她还托韩越向王叔请教,问的却是‘印信真伪’、‘狐假虎威’之类的问题。王叔回复得很好。”

  赢疾微笑:“魏夫人聪慧,能由小见大。她问的虽是教育,想的却是根本。臣只是略加引导,让她知道思考的边界何在。公子稷有母如此,是福气。”

  “她若一直如此清醒,倒真是稷儿之福。”嬴驷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这咸阳宫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能保持这份清醒,便是对稷儿最好的保护。”

  赢疾颔首:“大王布局深远,臣佩服。巴蜀、将作监、郢都、乃至后宫,处处落子,看似分散,实则皆围绕‘固本培元’四字。傅里夯实的是器物之本,黑冰台清除的是隐患之本,公子稷培育的是国嗣之本。根基稳,则风浪不足惧。”

  “但愿如此。”嬴驷起身,走到殿门前,望着满天星斗,“只是这风浪,恐怕比想象中更大。楚国有昭阳,暗处有‘山中君’,国内有积弊,列国有虎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然大秦历代先君,谁不是在风浪中前行?”赢疾站到他身侧,“孝公时,山东六国视秦如夷狄;惠文王时,义渠反复、楚齐相逼。今日之大秦,已非昔日之秦。大王所握之棋,比先君更多;所布之局,比先君更广。臣坚信,暗流虽急,终将归于王道。”

  嬴驷没有接话,只是久久仰望星空。秋夜的星子格外明亮,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上的兴衰荣辱、阴谋阳谋。

  他知道,赢悝之死只是一个开始。楚国的算计、黑袍人的阴谋、少府的阻力、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变数,都将接踵而至。但他不能急,不能乱。为君者,当如深海,表面平静,内里自有万千气象;当如磐石,任尔风吹浪打,我自根基如砥。

  “传诏。”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明日朝会,议两事:一,蜀地郡县制推行满岁,命丞相府汇总政绩,考核官吏,优者擢,劣者汰;二,命将作监傅里,两月内再造新弩三百张,所需物料,少府优先保障,若有延误,问责主官。”

  内侍记下,躬身退去。

  赢疾微笑:“大王这是要敲山震虎了。”

  “既要夯实根基,就不能只埋头做事。”嬴驷转身,目光锐利,“还得让那些藏在暗处、趴在根基上的蛀虫,知道寡人的眼睛,一直看着。”

  宣室殿的烛火,亮至深夜。而咸阳宫的夜空下,无数暗流仍在涌动,无数算计仍在滋生。但至少在这一刻,执棋者稳坐中军,落子无悔。

  织网者,亦在网中。待时者,终将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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