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驷的口谕如同一道惊雷,在后宫尚未完全平静的水面上再次炸开波澜。魏良人重获“差事”,且是涉及为太后祈福、联络各宫的要务,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羡慕、嫉妒、猜疑、愤懑……种种目光再次汇聚于兰芷宫,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不得不收敛的审视与忌惮。
魏纾无暇顾及外界纷扰,她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件突如其来的重任中。布置下的五条严规迅速落实。韩越腾出了偏殿一间净室作为“验经房”,室内焚起他特制的清心解毒药香,所有器具以沸水煮过。傅嬷嬷与青蘅负责文案核对,两人皆识文断字,尤其是傅嬷嬷,曾在太后宫中掌管过一段时日文书,于典籍格式颇为熟悉。钱嬷嬷则统筹全局,负责对外交接、人员调度与安全警戒。
次日一早,各宫的经卷便陆续送达。兰芷宫宫门处设了临时桌案,王宦官与赵嬷嬷亲自坐镇登记。来送经卷的,多是各宫有头脸的掌事宫女或宦官,态度大多恭谨,但眼神中不乏打量与探究。唐夫人宫中来人最为客气,言辞间还问候了公子稷;其他几位宗室夫人处也依礼而行。轮到蕙质宫时,来的却是春杏和一个面生的小宦官。
春杏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行礼道:“奴婢春杏,奉我家夫人之命,呈上为太后祈福所抄《金刚经》。我家夫人虽在静思之中,不敢有忘孝道,字字虔诚,唯愿太后凤体早日安康。”她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匣盖,里面是卷裹整齐的素色帛书,以青色丝带束好。
王宦官依例登记:“蕙质宫,芈八子,《金刚经》一部。送卷人:春杏,内侍小邓。”赵嬷嬷则示意身旁一名小宦官上前,与蕙质宫的小邓一同,将木匣捧起,送入内院,直达“验经房”门口,交由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两名兰芷宫粗使宫女接手,那两名宫女再将木匣送入房内。全程,蕙质宫的人不得踏入内院半步。
春杏对此并无异议,依旧笑着,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兰芷宫略显肃穆的庭院,然后行礼告退。只是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验经房内,韩越早已严阵以待。他戴着特制的细纱手套,先观察木匣外观,无异常。打开匣盖,小心取出帛卷。帛是上好的齐纨,质地细密,颜色洁白。他先不展开,而是凑近轻嗅,除了新墨与帛料本身的味道,似乎……有一缕极淡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木屑的香气,混杂在药香中,几不可闻。韩越眉头微蹙,这香气本身并无不妥,许多贵人也喜用檀香熏衣藏书,但出现在这经卷上,结合当前的敏感,却让他心生警惕。
他取来一面特制的、镶嵌了水晶薄片的铜镜,就着明亮的窗光,将帛卷从头到尾、一寸一寸地照过,尤其仔细检查丝带捆扎处、卷轴两端。帛面光滑,墨迹工整,未见明显粉末或污渍。卷轴是寻常的竹制,也无异常。
“韩太医丞,可有发现?”一旁监督的傅嬷嬷问道。
“帛料与墨迹初步观之无碍,只是……有股极淡的檀香,需进一步查验。”韩越说着,取来银针、药水等物。他用银针极其小心地刺入帛书边缘无字处,拔出观察,针尖未变色。又用干净的白绢,轻轻擦拭帛面少许,再将白绢浸入特制药水中,药水颜色未变。最后,他取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碟,将帛书在碟上方轻轻抖了抖,只有极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尘埃落下。
一切似乎正常。但韩越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那股檀香……似乎并非熏染上去的均匀味道,而是在某些部位略浓,某些部位几乎无味。他沉吟片刻,对傅嬷嬷道:“嬷嬷,请将此卷单独置于东边那个铁力木匣中,与其他经卷隔开。稍后我再做更细致的分部位查验。为防万一,接触过此卷的人,包括我,都需用特制药汤净手。”
傅嬷嬷神色一凛,郑重点头,亲自将蕙质宫的经卷放入一个标记好的独立木匣中。
整整一日,兰芷宫都在紧张而有序地收验经卷。至傍晚,共收到十一部(有些宫苑合并呈送)。除蕙质宫那卷有微弱檀香疑点外,其余各卷经韩越初步查验,皆无异常。
夜深人静,魏纾在正殿听取汇报。
“蕙质宫的经卷确有蹊跷。”韩越面色凝重,“下官后来将帛书分段置于不同药液中测试,发现其中两段——恰好是靠近卷首和卷尾的部分——浸泡后,药液颜色有极其细微的泛黄,且散发出一种……类似苦杏仁与檀香混合的奇异气味,但极其微弱。下官怀疑,帛书可能被某种混合了檀香粉的、性质特殊的药水浸泡或涂抹过局部,目的不明,但绝非祈福之用。”
“可能是什么毒?”魏纾问。
“难以断定。此物隐蔽性极强,若非下官早有防备,用多种方法测试,几乎无法察觉。其毒性或许不强,或需要特定条件(如遇热、遇其他药物)才能激发。但既用于献给太后的经卷,其心可诛!”韩越语气中带着愤慨。
钱嬷嬷也道:“老奴已让人暗中留意,今日蕙质宫除了送来经卷,并无其他动静。但那个叫小邓的宦官,据永巷那边眼线回报,并非蕙质宫常使唤的人,像是临时从别处调用的。”
临时调用生面孔……魏纾心中冷笑,芈八子倒是越发谨慎了。“韩太医丞,此物可能清除或中和?又不留痕迹?”
韩越思索道:“若要彻底清除浸入纤维的药性,难保不损及帛书墨迹。但若只是隔绝其可能散发的有害之气……或许可以用另一种气味清冽平和、且有一定吸附作用的药香熏蒸,覆盖并中和那异样气息。只是需要时间,且熏蒸后,帛书会带上药香气味。”
“无妨。”魏纾决断道,“太后信佛,宫中本也常用药香净室。经卷带些清心宁神的药香,反而更显虔诚。此事就交由韩太医丞秘密办理,务必在三日之内完成,确保此卷与其他经卷一样,‘干净’地呈到太后面前。但原来那木匣和丝带需保留原样,莫要替换。”
她要让芈八子的暗算落空,却暂时不揭破,只将证据和疑点牢牢握在手中。
“那其他宫的经卷……”傅嬷嬷问。
“按原计划,仔细核对内容。若有错漏,用最谦和的语气指出,请其修正。态度务必恭谨,不可有丝毫怠慢或挑剔之态。”魏纾叮嘱,“我们要借此事立稳‘公允、细致、恭顺’的形象。尤其是唐夫人等未曾与我们为敌的宫苑,更要礼数周全。”
“老奴(下官)明白。”
魏纾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这场围绕经卷的无声交锋,才刚刚开始。而蕙质宫送来的这份“厚礼”,无疑是一个明确的挑战,也是一份……可能将她自己拖入深渊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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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御书房内,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除了张仪、司马错,客卿陈轸(已秘密使魏归来)与宗正赢疾也在场。
陈轸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正向嬴驷禀报:“臣秘密面见魏王,陈说惠施增兵于秦魏皆无利,徒耗国力,且恐为齐楚所乘。魏王意有所动,然惠施势大,魏王一时难以决断。不过,魏王私下向臣透露,若秦国能表明诚意,比如……在公子稷之事上,给予魏国一些体面,或可借此压制惠施‘秦廷苛待魏女、轻视魏裔’的言论,为他缓颊提供借口。”
“体面?他想要什么体面?”嬴驷不动声色。
“魏王未明言,但暗示,若能正式承认公子稷的魏国血统,比如给予一个带有魏国渊源或象征的封号,或允许魏国派遣一位有身份的傅、保前来探望教导,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便可堵住惠施等人之口,显示秦魏姻亲之好。”陈轸道。
嬴驷尚未表态,司马错已浓眉倒竖:“岂有此理!公子乃我大秦公子,岂能冠以魏号?派遣傅保更是干涉内政!魏王这是得寸进尺!”
张仪却沉吟道:“大王,魏王此求,看似过分,实则是讨一个面子,一个可以对内交代的台阶。惠施攻击他的理由之一便是‘嫁女于秦,未见其利,反受其轻’。若我们能给予一个不触及实质、却足够光鲜的‘体面’,确实可能削弱惠施的攻讦,助魏王稳住局面,甚至换取他在边境问题上的退让。关键在于,这个‘体面’的度,如何把握。”
赢疾也开口道:“大王,从宗室角度来看,公子稷身具两国血脉是事实。若能在不损害秦国利益和公子秦人身份的前提下,稍作文章,缓和与魏国的紧张,未尝不是一策。毕竟,当前楚国密使已至,若魏楚联手或先后发难,于我不利。”
嬴驷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深邃。魏王这是在利用魏纾母子做文章,既要里子(边境缓和),也要面子(政治象征)。答应,难免助长魏国气焰,且可能引发国内特别是楚系势力更强烈的反弹;不答应,则可能将魏王彻底推向惠施一边,边境冲突升级,同时给楚国可乘之机。
“陈轸,你观魏王此人,若寡人给予部分‘体面’,他约束惠施的可能性有多大?”嬴驷问。
陈轸谨慎答道:“臣以为,有七成把握。魏王并非庸主,亦有野心,只是近年来被惠施等权臣掣肘。他亦知与秦硬碰绝非上策,若能借此挽回颜面,巩固权威,他乐于为之。但惠施在军中和朝堂势力根深蒂固,即便魏王下旨,惠施阳奉阴违或暗中作梗的可能,依然存在。”
七成……值得一赌。嬴驷心中已有计较,但并未立刻表态,转而问:“楚国密使昭滑,近日有何动静?”
张仪答道:“昭滑极为沉得住气,至今未正式求见。但他暗中活动频繁,通过楚商网络,接触了不少与我秦国有贸易往来的中小贵族和商人,打听市井物价、粮草储备、乃至……各军将领的喜好风评。昨日,我们的人发现,芈戎府上一名采买管事,与昭滑下榻逆旅的掌柜,在城西一间偏僻酒肆有过短暂会面。”
果然与芈戎勾连上了。嬴驷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谈了些什么?”
“距离较远,未能听清具体内容。但此后,那名管事去了一家珠宝行,订购了一对价值不菲的南海明珠。”张仪道,“臣已让人盯紧那家珠宝行和送货路径。”
“看来,有人急着给楚使送礼了。”嬴驷冷笑,“司马错,军中有无异常?”
“暂无大规模异动。但驻守武关的副将王龁密报,近日关外楚军巡哨频率增加,且有小股部队以狩猎为名,靠近关隘窥探。已被我军驱离。”司马错答道,“末将已命王龁加强戒备,但没有命令,不许主动挑衅。”
内忧外患,交织而来。嬴驷感到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却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斗志与掌控欲。他扫视眼前几位重臣,缓缓开口:“魏王所求‘体面’,寡人可以给一点。但如何给,给什么,需仔细斟酌。赢疾,你是宗正,拟几个不触及公子根本身份、却又足够光鲜的‘加恩’方案,三日后呈上。张仪,你负责与陈轸商议,如何将这个消息‘巧妙’地传递给魏王,并换取他明确的、约束惠施的承诺。记住,是承诺,不仅仅是态度。”
“臣等遵旨。”赢疾、张仪、陈轸齐声应道。
“至于楚国……”嬴驷语气转冷,“昭滑想耗,就让他耗着。但芈戎那边,不能让他太清闲。高无咎,传寡人口谕:左徒芈戎,熟悉楚地事务,着其负责接待安排楚国使者昭滑一应事宜,务必‘妥帖周到’,彰显我秦国礼仪。所有接待用度、行程安排,需每日报予客卿张仪备案。”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动。大王这招高明。让芈戎负责接待,既是将楚使明面化,置于监控之下,也是将芈戎推到台前,看他如何表演。若芈戎与昭滑勾结过甚,必露马脚;若他刻意避嫌,则可能引起楚使不满。无论哪种,都能让嬴驷更清楚地看清他们的关系与动向。
“司马错,”嬴驷最后道,“陇西锐士,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另,从蓝田大营秘密抽调三千精锐,换上便装,分批潜入咸阳四周要隘驻扎,归你直接指挥。没有寡人的虎符,任何人不得调动。”
“末将领命!”司马错精神一振,知道大王这是在做最坏的打算,也是要亮出肌肉,震慑内外不稳之心。
议事完毕,众人退下。嬴驷独坐片刻,忽然问高无咎:“兰芷宫那边,经卷之事如何了?”
高无咎忙道:“回大王,魏良人行事极为谨慎妥帖。设立了专门验经房,由韩越太医丞亲自查验各宫所献经卷,傅嬷嬷与侍女核对内容,钱嬷嬷总管调度防卫。今日已收齐大半,过程井然,各宫反馈……尚无怨言。”他略一犹豫,补充道,“只是……蕙质宫所献经卷,据说韩太医丞查验时,发现有些微异常气息,已单独隔离处理,确保无恙后再行汇总。”
嬴驷眼中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异常气息?可查明是何物?”
“韩太医丞初步判断,似是帛书局部沾染了特殊药水,具体何用尚未断定,但已做中和处理,不会有害。”
嬴驷沉默下来,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芈八子……果然还是不安分。竟敢在献给太后的经卷上动手脚!其心之毒,其胆之狂!若非魏纾那边防范严密,韩越医术高明,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中对芈八子的厌恶与失望,又深了一层。同时,对魏纾在这等压力下表现出的沉稳、周密与能力,倒是生出些微认可。这个女人,似乎总能在他给予的有限空间里,做出超出预期的应对。
“告诉魏良人,差事办得不错。三日后呈送经卷时,寡人也会去寿安宫。”嬴驷淡淡道。
高无咎心中了然,大王这是要亲自为魏良人站台,也是要亲眼看看,这场经卷风波最终会如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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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质宫内,炭火依旧炽热,却暖不了芈八子眼底的冰冷与焦躁。春杏已经回来复命,经卷顺利送出,兰芷宫并未当场刁难,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取代。
“兰芷宫收下时,可有什么异常?查验得严吗?”芈八子追问。
“回夫人,查验得很严。送卷的人只能到宫门,经卷由他们的人层层传递进去,我们的人根本看不到里面情形。负责登记的王宦官和赵嬷嬷倒没什么特别,就是按规矩办事。”春杏回忆道,“不过,奴婢感觉兰芷宫整个气氛……很紧,每个人都绷着弦似的。”
“做贼心虚,自然要装样子。”芈八子冷哼,但心中总有些不安。魏纾那贱人近来手段见长,又有韩越那个医术高明的在身边,会不会看出什么?那药水是张保通过隐秘渠道弄来的,据说是西南夷巫的秘方,无色无味,只有用特制的药引激发,或者长期近距离接触,才会慢慢让人心神涣散、体质衰弱。用在年老体弱的太后身上,再合适不过。就算事后查出,也只会以为是太后年老病重,或者……是负责经卷的魏纾照料不力,甚至心怀不轨!
可万一被提前察觉……芈八子不敢想下去。
“楚国使者那边,兄长可安排好了?”她转而问起最关心的事。
秋棠上前一步,低声道:“左徒大人传话进来,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午间,以运送新贡楚锦入宫查验为名,昭滑先生会扮作锦缎庄的大掌柜随行入宫。届时夫人可借口挑选衣料,在蕙质宫偏殿相见。左徒大人提醒,时间务必短,言语务必慎。”
“三日后……”芈八子盘算着,正是魏纾那贱人向太后呈送经卷的日子。也好,就在她自以为得志的时候,给她和她的靠山,准备一份更大的“惊喜”!
“夫人,还有一事。”春杏犹豫着开口,“吴氏那边……又递消息进来,哭求宽限几日,说实在找不到机会下手,兰芷宫看得太死,她弟弟……”
“废物!”芈八子不耐地打断,“告诉她,最后期限就是三日后!若再办不成,就等着给她弟弟收尸!不,连收尸都不用等!”她眼中凶光毕露,“另外,让她想办法,哪怕只是把东西丢在魏氏或者钱嬷嬷、傅嬷嬷的必经之路上!只要东西进了兰芷宫,沾了地,就算她有功!”
春杏心中发寒,只能应下。
芈八子抚摸着腕上一只碧莹莹的玉镯,那是当年她初得宠时,嬴驷所赐。如今触手冰凉。“魏纾……你以为得了大王一点好脸色,就能翻身吗?这后宫,从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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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最后几部经卷也已收验完毕,韩越对蕙质宫那卷的特殊处理也已完成。经过药香熏蒸,原本那极淡的异样气息已被一种清冽宁神的百草香气覆盖,浑然一体,再无异状。
所有经卷在傅嬷嬷和青蘅的最终核对下,内容无误,卷面整洁。魏纾亲自书写了一份汇总清单,列明各宫献经名目、呈送人,并附上几句谦卑恭顺的祈福颂词。
清晨,魏纾身着庄重而不失素雅的淡青色曲裾深衣,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如意簪,薄施脂粉,气度沉静。钱嬷嬷亲自挑选了四名稳重可靠的宦官,将十一部经卷分别装入特制的锦盒,由他们稳稳捧住。魏纾则捧着汇总清单的玉版,在傅嬷嬷和青蘅的陪同下,一行人缓缓向寿安宫行去。
沿途,不时有各宫的宫人驻足观望,眼神复杂。魏纾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完成一项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寿安宫前,早有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等候。见魏纾到来,女官上前行礼:“魏良人安好。太后已在暖阁等候,大王……也刚刚驾到。”
魏纾心中一凛,嬴驷果然来了。她稳了稳心神,颔首道:“有劳姑姑引路。”
暖阁内,太后坐于主位,气色比之前稍好,但依旧带着病容。嬴驷坐在下首,面色平静。见魏纾进来行礼,太后温声道:“起来吧,难为你用心。”
“为太后祈福乃臣妾等本分,不敢言劳。”魏纾恭声答道,随即将玉版呈上,“此乃各宫为太后抄录祈福之《金刚经》清单,共十一部,经臣妾初步校验,内容无误,现呈送太后御览。”
太后接过玉版,略看了看,点点头:“很好。”示意女官接过。
魏纾又示意钱嬷嬷等人将经卷锦盒一一呈上,由寿安宫宫女接过,置于太后案旁。
整个过程,嬴驷并未说话,只是目光偶尔扫过魏纾和她身后的经卷,深邃难测。
就在经卷交接完毕,魏纾准备告退之际,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礼节的脚步声,随即是高无咎略微提高的禀报声:“大王,太后,左徒芈戎大人有紧急事务求见大王,此刻正在宫外候旨。”
嬴驷眉梢微挑:“哦?何事如此急切?”
高无咎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芈戎大人称,关乎接待楚国使者事宜,有要情需立刻面陈大王。”
暖阁内气氛微微一凝。太后看了嬴驷一眼,嬴驷面色不变,淡淡道:“既如此,让他去章台宫等候,寡人稍后便去。”
“诺。”高无咎应声退下。
魏纾心念电转,芈戎此时求见,还是关于楚使……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不动声色,垂首静立。
太后似乎有些疲惫,摆摆手:“魏良人差事办得妥帖,哀家心领了。回去好生照顾稷儿吧。”
“臣妾告退。”魏纾依礼退出暖阁。
走出寿安宫,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魏纾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次经卷风波,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太后的态度虽不热烈,但至少没有不满。嬴驷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然而,芈戎的突然求见,像一片不祥的阴云,飘在了刚刚露出一线晴光的天空上。楚国使者,芈戎,芈八子……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回到兰芷宫不久,钱嬷嬷便带来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守在西角门附近的一个小宦官,在清晨打扫时,在墙根一丛枯草里,发现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硬块,隐隐散发着一股甜腥气。他不敢怠慢,立刻报了上来。东西此刻已在韩越手中。
魏纾立刻召见韩越。韩越面色极其凝重,用银针挑起一点点那褐色硬块碾碎的粉末,置于烛火上,立刻冒出一股带着甜味的青烟,迅速弥散。
“夫人,此物……若下官没看错,是经过提纯浓缩的‘牵机’之毒!”韩越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惊,“此毒剧烈,微量即可致命,且中毒者四肢抽搐,状若牵机,故名。其味甜腥,可混入糕点、蜜水,不易察觉。这东西出现在角门墙根……怕是有人想方设法要送进来!”
牵机毒!魏纾瞳孔骤缩。是吴氏?还是其他途径?对方终于按捺不住,要用这种烈性毒药直接下杀手了吗?目标是她,还是稷儿?
“韩太医丞,此毒可能通过接触皮肤或呼吸害人?”
“浓缩提纯后毒性更强,皮肤接触或吸入其烟雾,亦可能中毒,只是剂量需求更大。但若混入饮食,则万分危险!”韩越道,“必须立刻严查所有入口之物,尤其是……乳母的饮食!”
“钱嬷嬷,傅嬷嬷!”魏纾立刻下令,“立刻控制吴氏和周氏,分开看管,仔细搜查她们身上和住处所有物品!所有今日送入兰芷宫的饮食,包括我的、公子的、乳母的、以及所有宫人的,全部封存,由韩太医丞逐一查验!没有韩太医丞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食饮水!角门加强警戒,许出不许进,仔细盘查今日所有出入记录和人员!”
兰芷宫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肃杀之气弥漫。魏纾站在殿中,看着忙碌而惊恐的宫人,看着被带走的乳母,看着韩越紧张查验的背影,心中那股冰冷的怒意与决绝,如同破冰而出的利刃。
他们不仅要害稷儿,如今更是要用这等剧毒,妄图将她们母子彻底抹杀!
不能再等了。被动防守,只会让对手变本加厉。既然他们步步紧逼,那便……亮剑吧!
“阿榕,”她唤来心腹侍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立刻想办法,将‘蕙质宫所献经卷有异,已被韩太医丞察觉处理’这个消息,还有‘兰芷宫角门发现疑似剧毒之物’的消息,设法……透露给该知道的人。记住,要像是无意中泄露,源头要模糊,但内容要确凿。”
阿榕眼神一凛,重重点头:“婢子明白!”
反击的序曲,已然奏响。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宫墙之内,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