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终于穿透连日的阴霾,将金辉洒在咸阳宫的殿宇飞檐上,积水未干的青石板反射着粼粼碎光,却驱不散人心底的寒意。魏纾端坐于偏殿正厅,今日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藕荷色曲裾深衣,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着嬴驷赏赐的一支点翠步摇,面上薄施脂粉,掩盖了些许孕中的憔悴,显出一种符合身份的端庄与疏离。
钱嬷嬷和孙嬷嬷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肃立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目光低垂,却将殿内一切动静尽收眼底。青蘅则侍立在她身侧,负责传递物品。
殿外传来清晰的唱喏声:“魏国使臣,大夫须贾,奉礼觐见——!”
脚步声由远及近,须贾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今日穿着魏国使臣的正式礼服,头戴高山冠,步履比上次在朝堂上更加沉稳,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笑容,眼底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身后跟着四名魏国随从,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描金红木礼箱。
“外臣须贾,奉我王之命,拜见公主殿下。”须贾在殿中站定,依使臣之礼拜下,姿态无可挑剔。
“须大夫免礼。”魏纾声音平和,抬手虚扶,“大夫远来辛苦。父王与母国诸位夫人安好?”
“托公主洪福,我王及诸位夫人皆安好,只是时常挂念公主。”须贾起身,笑容可掬,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过魏纾的面容和身形,在她尚且不明显的小腹处略微停留,“闻听公主有喜,我王与后宫欣喜不已,特命外臣备下薄礼,恭贺公主,祈愿公主母子平安,早日为我大魏诞下麟儿,亦为秦魏之好再添佳话。”他特意强调了“大魏”和“秦魏之好”。
魏纾心中冷笑,面色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感怀:“父王与诸位夫人厚爱,妾身感念于心。还请大夫回程后,代妾身叩谢父王,并转告诸位夫人,妾身在秦一切安好,勿需挂念。”她将“在秦一切安好”几个字,说得清晰而自然。
“公主孝心,外臣定当转达。”须贾示意随从将礼箱抬上前,“此乃我王及诸位夫人为公主备下的贺礼,多是安胎滋补之物,以及一些魏宫旧制的小玩意,或可解公主思乡之情。”他亲自打开第一个礼箱,里面是码放整齐的极品血燕、老山参、阿胶等物,光是药材的品相,便价值不菲。第二个礼箱中,则是精美的蜀锦、齐纨、以及一些精巧的玉器摆件,甚至还有几卷崭新的魏国典籍。
“父王与诸位夫人费心了。”魏纾看了一眼,并未过多审视,便对青蘅道,“青蘅,收下吧,登记入库。”态度礼貌而平淡,不见多少激动。
须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原本期待看到魏纾更外露的思乡或感激之情。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缄的细长锦盒,双手奉上,语气更加恳切:“公主,此乃王后亲笔手书,并附有公主幼时乳母韩嬷嬷所绣平安符一枚。王后言,知公主身处异邦,孕期多思,特修家书,以慰慈怀。韩嬷嬷亦是日夜祈祷,盼公主平安。”
家书!乳母!魏纾的心猛地一跳。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比起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这封来自“母亲”的手书和旧日乳母的绣品,才是最能攻破心防、唤起原主深刻情感的利器!惠施那边若想借题发挥,这“家书”和“旧物”便是最好的媒介,可以引申出无数“私相授受”、“暗通款曲”的罪名,甚至可以在绣品、笔墨中暗藏机锋!
钱嬷嬷和孙嬷嬷的目光,瞬间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那个锦盒。
魏纾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混合着惊讶、感伤与怀念的复杂神色,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立刻去接那锦盒。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平复心绪,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母后……韩嬷嬷……她们竟还记挂着妾身……”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却没有去接锦盒,而是转向钱嬷嬷,语气带着请求的意味,“钱嬷嬷,此乃母后家书,妾身……妾身可否一观?”
她将决定权交给了嬴驷派来的人。这是表态,也是撇清。
钱嬷嬷上前一步,先向魏纾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须贾,面色严肃:“须大夫,非是老奴僭越。大王有令,公主孕期,一应饮食用品,乃至外来书信物件,皆需查验,以防不虞。此乃为公主凤体及王嗣安危计,还请大夫体谅。”
须贾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秦王陛下思虑周全,外臣感佩。”他主动将锦盒递向钱嬷嬷,“嬷嬷请。”
钱嬷嬷接过锦盒,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火漆封缄的完整性,又就着光线细细观察锦盒本身,甚至轻轻掂了掂分量。然后,她才小心地揭开火漆,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帛书,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枚绣工精致、色彩略有些褪旧的红色平安符,符上绣着“长乐未央”四个小篆字,正是魏国宫廷常用的样式。
钱嬷嬷先拿起那枚平安符,里外仔细检视,甚至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确认无异后放在一旁。然后,她才展开那卷帛书。帛书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内容无非是魏王后以母亲口吻诉说思念,叮嘱孕期注意事项,回忆魏纾幼时趣事,字里行间充满慈爱,并无任何涉及政治的言辞。
钱嬷嬷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未放过。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翻动帛书的轻微声响。魏纾看似平静地等待着,手心却已微微出汗。须贾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不时瞟向魏纾。
良久,钱嬷嬷将帛书重新折好,放回锦盒,连同平安符一起,双手捧到魏纾面前:“公主,家书与绣符均已查验,并无异常。”
魏纾这才伸手接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锦盒和柔软的帛书,心中却没有多少触动。这信是写给原主的,那份母爱,并不属于她。她轻轻抚摸着平安符上细密的针脚,仿佛在感受那份跨越时空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羁绊,片刻后,才珍而重之地将锦盒抱在怀中,对须贾道:“多谢须大夫。见到母后手迹与韩嬷嬷旧物,妾身……如同归家片刻。”
须贾仔细观察着魏纾的神情,见她虽有感怀,却始终保持着克制和理智,心中不由再次评估。这位公主,比他预想的更难打动,也更有主意。
“公主喜欢便好。”须贾笑道,随即又仿佛想起什么,略带迟疑地开口,“另有一事……外臣离魏前,曾偶遇一故人,听闻公主有孕,托外臣带一句口信给公主。”
“故人?”魏纾抬眼,心中警铃再起。
“是,乃公主昔年在魏宫学塾时的授业师傅,司徒老大人。”须贾缓缓道,“老大人年事已高,深居简出,闻听公主喜讯,甚是欣慰,特让外臣转告公主:‘诗书礼乐,乃立身之本;慎思明辨,乃远祸之途。望公主勿忘旧学,谨守初心,则风雨不惧,自有霁月。’”
司徒师傅?原主记忆中确实有这位严肃古板的老师。但这口信……“勿忘旧学,谨守初心”?“风雨不惧,自有霁月”?听起来是师长的勉励告诫,但在此刻由须贾转达,却显得意味深长。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魏国出身?还是在暗示她,坚守某些立场,便能安然度过危机(风雨)?这“初心”,又指的是什么?是忠于魏国?还是别的?
魏纾心中飞快盘算,脸上却露出追忆和敬重之色:“司徒师傅……他老人家竟还记挂着妾身。师傅教诲,妾身一直铭记于心。请大夫回魏后,代妾身向师傅问安,就说……学生未曾一日敢忘师长训导,定当…慎思慎行,不负所望。”她的回答同样模棱两可,将“初心”巧妙地替换成了“师长训导”和“慎思慎行”。
须贾深深看了魏纾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端倪,最终只是躬身道:“公主之言,外臣定当带到。”
又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须贾便识趣地告退了。他此行,送礼、传家书、带口信,看似温情脉脉,实则步步试探,暗藏机锋。魏纾的应对,始终如静水深流,看似被动承接,却又将所有可能的陷阱都轻轻推开或绕了过去。
送走须贾,殿内只剩下自己人。魏纾抱着那锦盒,对钱嬷嬷和孙嬷嬷道:“两位嬷嬷也辛苦了。青蘅,将魏国送来的药材补品,分出一半,送去太医署,请太医酌情使用或存放。其余锦缎玉器,登记造册,收入库房。”她没有独享这些礼物,而是将其部分“上交”,以示坦荡。
“是。”青蘅应下。
魏纾独自回到内室,关上房门,才将那锦盒放在案上。她没有立刻去读那封家书,只是静静地坐着。乳母的平安符,师傅的口信……这些属于原主的、深刻的情感联结,此刻却像一道道无形的绳索,试图将她拉回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魏国公主”的身份中去。
惠施……会不会就在这些温情脉脉的“旧物”和“旧情”中,埋下了致命的毒刺?她必须更加小心。
她打开锦盒,再次展开那封帛书,逐字逐句地细读,不放过任何一点笔墨的异常。又拿起那枚平安符,对着光线,用指尖细细摩挲每一处绣纹。
窗外,秋阳正好,却照不透这宫阙深深的重重帘幕。魏纾知道,须贾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随着这份“厚礼”和“家书”一同进入秦宫的,还有那来自母国深处、混合着“关怀”与杀机的暗流。而她要做的,便是在这暗流中,分辨真伪,稳住自身,同时,也为那未出世的孩子,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平安符上。“长乐未央”……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奢望。真正的平安,只能靠自己去争,去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