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章台宫的琉璃瓦，一连数日不见停歇。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即便殿内燃着上好的银炭，也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的寒意。魏纾拥着一件狐皮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宫墙檐角，手中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自那日太医确诊喜脉，已过去半月有余。嬴驷那边并无特别表示，只是赏赐了些寻常的布匹补品，太医署按时请脉送药，一切看似平静，却平静得让人心慌。她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惯有的压抑。她怀孕的消息，想必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腹中的小生命尚未显怀，却已开始用另一种方式宣告它的存在。孕吐比想象中更猛烈些，常常毫无预兆地袭来，将她折腾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她强忍着不适，不愿过多流露，每日仍坚持阅读、书写，甚至向嬴驷请求了一些秦国律法、田亩制度的竹简阅览，美其名曰“解闷”，实则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即将成为她孩子故国的机器是如何运作的。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青蘅端着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进来，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魏纾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不适，接过药碗。

　　“公主，药烫，小心些。”青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目光在魏纾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魏纾点了点头，正要饮用，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规矩的脚步声，一名寺人躬身入内，禀报道：“公主，大王驾到。”

　　魏纾心中微凛，放下药碗，整理了一下衣襟，起身准备迎驾。嬴驷很少在白日无事时来她的偏殿。

　　话音刚落，嬴驷已迈步而入。他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常服更显身姿挺拔，肩头带着些许室外沾染的湿气，眉宇间似乎凝着一层薄霜，目光锐利如常，径直落在魏纾身上，以及她面前那碗尚未动过的汤药上。

　　“妾身参见大王。”魏纾敛衽行礼。

　　“免了。”嬴驷虚扶一下，走到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案几上堆放的竹简，“在看什么？”

　　“回大王，是一些秦律与田制，妾身闲来无事，翻阅学习。”魏纾垂首应答。

　　“哦？”嬴驷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好学。不过你如今身子不同往日，这些劳神之事，还是少做为妙。”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寡人今日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魏纾心下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王请讲。”

　　“魏使须贾，前日递了国书，言道魏王听闻你有孕，甚为欣喜，特备厚礼，不日将遣使送入咸阳，以示庆贺。”嬴驷缓缓说着，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魏纾，“此外，魏王还提出，希望能派一位魏宫旧日的嬷嬷前来，说是熟知你幼时习性，便于照料你安胎生产。你……以为如何？”

　　来了！魏纾指尖微凉。魏国果然迅速做出了反应！庆贺是假，借机安插人手，加强与她的联系，甚至可能传递密令，才是真！而嬴驷将此事的决定权抛给她，无疑是一次极其凶险的试探。若她同意，便坐实了与魏国暗通款曲的嫌疑；若她断然拒绝，又显得凉薄，可能引起魏王不满，甚至怀疑她已彻底倒向秦国，不利于她日后可能需要的与母国的周旋。

　　殿内静得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嗒嗒声。青蘅与那寺人早已屏息垂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魏纾抬起眼，迎上嬴驷探究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复杂情绪，有对母国“关怀”的些微触动，但更多的是清晰理智的权衡。她微微蹙眉，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

　　“大王，父王厚爱，妾身感激。然则，”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妾身既已嫁入秦国，便是秦妇。如今身怀大王子嗣，更当时刻以秦国为重，以大王为天。魏国遣使庆贺，乃是邦交礼仪，妾身不敢置喙。但派遣嬷嬷一事……”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嬴驷：“妾身以为，不妥。一来，秦宫自有太医署与经验丰富的产婆嬷嬷，足以照料妾身，无需劳动母国之人；二来，妾身入秦已久，习性早已适应，旧日嬷嬷前来，恐反而不便；这三来……”

　　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妾身深知自身身份敏感，一举一动关乎秦魏两国。此时接纳魏国嬷嬷，难免惹人闲话，徒增大王烦忧。为避嫌，也为安大王之心，妾身恳请大王，回绝父王此番好意。只收下庆贺国礼便可。”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表达了作为公主对母国心意的领受，更强调了作为秦妃的立场和顾虑，尤其是最后“为避嫌”、“安大王之心”之语，直接将球踢回给嬴驷，表明自己坦荡无私，一切以他的意志和秦国的利益为准。

　　嬴驷凝视着魏纾，她苍白的脸上神色平静，眼神清澈，不见丝毫闪烁。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殿内压抑的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你能如此想，甚好。”良久，嬴驷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寡人亦觉得，魏王此举，关怀过度了。既如此，便依你之意，寡人会命人回绝魏国派遣嬷嬷之请。”

　　“谢大王体谅。”魏纾心中一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不过，”嬴驷话锋又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魏国此番‘热情’，倒也提醒了寡人。你如今身怀有孕，安危更是重中之重。寡人已决定，即日起，你身边除了青蘅，再添两名经验老成的嬷嬷，皆是寡人亲自挑选，可信之人。另外，偏殿守卫也会进一步加强。你……可有异议？”

　　魏纾心中苦笑，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通知，是更严密的监控。她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大王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一切听凭大王安排。”

　　嬴驷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你好生歇着，寡人晚些时候再来看你。”说罢，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嬴驷一走，魏纾仿佛脱力般，缓缓坐回榻上，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与嬴驷的每一次对话，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耗费心神至极。

　　青蘅默默上前，将那碗已经微凉的汤药端起：“公主，药快冷了，奴婢去热一热。”

　　魏纾摆了摆手，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将那苦涩的汤汁饮尽。浓重的药味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知道，拒绝魏国嬷嬷，只是暂时打消了嬴驷的一部分疑虑。接下来的日子，随着孕期推移，随着魏国礼物的到来，随着各方势力的进一步动作，她面临的挑战，只会越来越多。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同时，也要开始为自己和腹中的孩子，谋划更远的未来。或许，该找个机会，再见一见那位芈八子？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暂时的盟友……当然，与虎谋皮，需得万分小心。

　　窗外的雨声又渐渐密集起来，敲打在心上，沉甸甸的。魏纾抚着小腹，感受着那微小却坚韧的生命力，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深邃。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