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亲一下吧

来人长身玉立，目光沉沉凝着她，眼底翻涌着久别重逢的万千缱绻，定定望着她，一瞬不移。

是永琪。

她从前无数次念想，无数次遥望北方想要见到的永琪。

春风漫卷着遍野繁花，簌簌落英沾了满身衣角，天地间仿佛一下子静了下来，心口满溢出说不清的情绪，小燕子僵在原地，视线模糊。

她不敢眨眼，怕眼前人只是风吹花影、梦里虚妄，稍一晃动便会消散无踪。

如果此时是梦，便是一场美梦。

可如果是梦，为什么眼前的人也是满眼含泪？

小燕子喉间哽咽，“永琪？”

“是我。”永琪笑起来，眼泪先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是永琪。”

他看出小燕子的不可置信，上前一步拥住她，“小燕子，我来找你了。”

小燕子鼻尖一酸，眼泪在永琪肩上洇开湿痕。

“永琪…永琪…”

她反复叫他的名字，她不敢相信。

她已经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思念藏起来，在旁人面前装作云淡风轻。

可这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思念的、盼望的永琪，在原本是他等待的时间里来找她了。

空白的停滞后，小燕子惊喜万分、震撼万分。

“小燕子，我来了。”永琪下巴抵在她发顶，将小燕子整个人包裹。

大军尚在修整，他向傅恒请示后一人一骑奔赴大理。

他从来没有停止等待，可命运安排他们重逢。

小燕子紧紧抱着他，原本不应该是哭的画面，可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

“这么远…你一个人…”

她语气里难掩心疼，永琪怕她担心，便不想告诉她自己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了。

他顺着她的后背，“没有很远，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小燕子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见他眼睛通红，抬着手给他擦眼泪。

永琪指腹抚上她的眼尾，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让我们换个欢迎方式吧。”

小燕子哭得懵懵然，永琪低头，吻落在她眉心，小燕子眨眼，心坠入脚下松软的青翠中，温热的触感缓缓撤离，接着落在她唇上。

她张着眼睛与他对视，永琪的眼里映着跳跃的阳光，看着她，小燕子沉溺其中。

爱意在这个吻中泛滥，又燎原。

时间太长，距离太远，他们总是不被看好，此时天地寂静，只有他们二人。

再没有人能阻止。

那就再亲一会儿吧。

这并不贪心。

大理的春日总是温柔得不像话，街边青瓦白墙错落排布，墙头垂落着细碎的藤花，暖风拂过，带着山野草木与花香的清甜，绕着二人周身缓缓流转。永琪一手拉着缰绳，马儿温顺地跟在身后，一手牵着小燕子，慢慢跟着她走回去。

他初至大理，眼中所见皆是陌生景致，全凭小燕子带领，而他只专注地跟着她。

久别重逢，二人没有任何拘束，小燕子脚步轻快地拉着他往前走，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这两年里的事。

“永琪，你看前面那条巷弄，拐进去就是我常去买桂花糕的地方，那家婆婆做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比御膳房做的还要好吃。”小燕子边走边侧过头，眉眼弯弯，“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溪，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我没事会去溪边散步。”

……

她一句句说，永琪一句句听，偶尔应说几句，参与她过去的两年时光。

两年不见，永琪察觉出小燕子渐渐沉淀了心性，学会了感受人间烟火。

“大理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你在这都乐不思蜀了吧？”永琪噙着笑意，拉了拉她的手。

“是有点吧。”小燕子扬着下巴，又偷偷瞥了他一眼，“不过…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开心。”

“是吗？”永琪俯身凑近她，“可我看你挺开心的。”

小燕子哼了一声，才不会告诉他是因为很多时间都有在想他所以没那么开心。

“那好吧，你说我开心，我就开心好了。”

“怎么是我说？”永琪好笑地说，“你就会给我扣帽子。”

“随你怎么说。”小燕子转头冲他一笑，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永琪被她的明艳恍了一瞬，见她嘴唇嫣红，心中一动，小燕子却又把头转了回去。

永琪轻咳一声，拢了拢心意。

二人一路慢行，说说笑笑，不觉间已临近萧家所在的街巷。这条巷子安静，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遮去了大半骄阳，落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巷口摆着一张老旧的竹椅，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斜倚在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听见脚步声，婆婆睁开眼，看见小燕子牵着一位公子走来，她看了几眼，脸上泛开笑，“小燕子回来啦？”

小燕子和她打招呼，“婆婆好。”

婆婆点头，和蔼地询问，“这是带了谁回来啊？”

永琪闻言，想要上前说明，被小燕子一把抱住胳膊，他诧异地低头看去。

小燕子没有半分羞怯，扬起眉眼，对着婆婆朗声回道：“婆婆，这是我的心上人，永琪。他特地从远方赶来大理，找我来了。”

永琪心中激越，如石子入湖，水面上溅起圈圈水波。

两年不见，小燕子竟然如此“光明正大”了，当真让他惊喜。

同时永琪又觉得十分的欢快——小燕子把他介绍给了她身边的人，此时连邻居也知晓了他们的关系。

被承认的激荡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不由得站的更直，向婆婆点头致意，“婆婆安好，晚辈永琪，特意前来寻小燕子。”

婆婆了然地笑了笑，又躺回去，“看着真是登对啊，难得公子千里迢迢赶来，瞧着真让老婆子我开心。”

“借婆婆吉言。”永琪轻声应道。

小燕子红着脸和婆婆道了再见便拉着永琪离开了。

永琪还沉浸在开心里，没注意到小燕子松了一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心想等婆婆把消息传出去，这下出门散步总不会再有人围着她给她介绍婚事了。

往前走不多远，便是萧家的宅院，青木门楼，院墙爬满绿植，静谧雅致，安逸闲适。

小燕子把马拴在门口，牵着永琪进门。

她直奔萧剑书房，一路畅通无阻，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一道温婉娴静的身影从院内走出，正是晴儿。

晴儿刚踏出院门，目光随意一扫，骤然落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当看清永琪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睁大眼睛，捂着嘴话都说不连贯，“天呐…天呐…”

晴儿震撼得无以复加，愣了片刻，她转身朝着院内唤道：“萧剑，萧剑！你快看谁来了，天大的惊喜！”

萧剑此刻正在书房里翻看账本，听见晴儿这般失态的惊呼，当即放下手中事，起身快步朝着院门口走来。

脚步匆匆踏出大门，当看清不远处长身而立的永琪时，素来沉稳淡然的萧剑也不由得猛地顿住脚步，十分的错愕与意外。

小燕子满意地看着他们的反应，往永琪身边靠了靠，拉着他走过去，“哥，晴儿，这个人我就不用介绍了吧？”

晴儿这才缓缓回过神，依旧难掩眼底的震惊，看向永琪又看向小燕子，“永琪，你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班杰明声音激动的扬起，“永琪！”

他恰好闲来无事，想着来找萧剑闲谈，过来便看见院门前聚着几人，一眼就认出了久别重逢的永琪。

班杰明并不像晴儿和萧剑那样震惊，他脸上满是欣喜，快步走上前，握起拳头，轻轻一拳砸在永琪的肩头。

“好你个永琪！竟然悄无声息就跑到大理来了，真是给我们好大一个Surprise！”

永琪肩头一歪，转头看向班杰明，眼底漾起笑意，情谊涌上心头，也握紧拳头，往班杰明肩头一撞，二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小燕子得逞地笑出来，“看你们也这样震惊我就开心了！”

萧剑初初见到永琪的震惊退去，接着便想到他缘何出现在大理，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一圈，发现他并无不妥便放下心。

永琪看出他的眼神，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萧剑脸上荡开笑，真心地对永琪说：“永琪，欢迎来到大理。”

两年前十全十美策划了大逃亡，目的地是大理，他们中任何人来到大理，他都十分欢迎。

这是他们初定的桃花源。

几人进了萧剑书房，好友远道而来，叙话多时，转瞬便到了傍晚，为了欢迎永琪的到来，萧剑让人在饭厅摆了一桌宴席。

叔叔婶婶坐在席上，见小燕子和一男子相携而来，也是惊讶。

当初萧剑带着小燕子回到大理，二人见萧剑对小燕子的婚事闭口不言，连相看都没有，只当是萧剑心疼妹妹失而复得，想着让她安稳归隐，没有婚配的打算。从没有想过小燕子早已心有所属，待听完来人介绍，叔叔婶婶更是震惊，他们没有想到侄女的心上人竟是皇子。

叔叔婶婶当下惊惶不已，满是拘谨，连忙便要起身行礼。

永琪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二人，语气谦和温润，“叔叔婶婶万万不要多礼。如今我身在大理，是小辈，受不得二位长辈大礼。”

小燕子也连忙上前挽住婶婶的胳膊，笑着劝解道：“叔叔婶婶，你们快别这样。永琪才不计较这些，咱们一家人，一家人同桌吃饭，干嘛计较这些。”

“一家人”三个字直直撞进永琪心里，刹那间漾开无尽的甜蜜，扶着叔叔的手更加真诚了。

婶婶惶恐地拍拍小燕子的手，稳着心绪坐下。

小燕子看他们还是拘束，活跃气氛，“你们别这么惊讶嘛，晴儿嫂嫂还是公主呢，我之前也是格格啊。”

她活泼，叔叔婶婶被逗得无奈地笑。

侄女侄子争气，为萧家沉冤昭雪，萧之航本是遭人陷害，得已昭雪，这本是正理。侄媳妇的身份虽然让他们惊讶，却也可以接受。

可是五阿哥，实在让人惶恐。

二人看桌上小辈都鼓励地看着自己，又见永琪谦和之态，紧绷的心神才渐渐放松下来，“好好好，听小燕子的，咱们一家人不说这些虚礼。”

婶婶笑着点头，“快都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今日难得贵客远道而来，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

萧剑暗自观察永燕二人，他原还暗自担心，二人分离两年，世事变迁，各自经历不同的境遇，怕是会生出隔阂，情意难再圆满。

可如今看来，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

想着想着，萧剑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拿起筷子，给晴儿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

自家妹妹性子直白洒脱，敢爱敢恨，向来随心而行，只要她能得偿所愿，安稳幸福，多余的还想什么。

月色温柔洒落，院落里树影婆娑，晚风送来草木清香。

叔叔婶婶怕怠慢永琪，席间便悄悄吩咐仆从收拾出一间院子，早早退了席，把时间留给这帮亲近的小辈们。

晚饭后小燕子自告奋勇送永琪去他院子，萧剑和晴儿对视一眼，晴儿过来挽住她，说夏天要到了，带她去量尺寸做衣服。

还不等小燕子反应，萧剑便带着永琪离开了。

小燕子跟着晴儿，一路上闷闷不乐。晴儿看出来，好笑道：“永琪又不是只来一天，你这样和他分不开，你哥可是要说你的。”

“他说什么嘛。”小燕子瘪了瘪嘴，“我和永琪好不容易才见面。”

晴儿摇头，感叹她的天真，却也保护着这份天真。

“白天随你们去，这夜里你一个人送他去院子，别说你哥，我也不同意。”

小燕子茫然地眨眼，“这有什么区别吗？”

晴儿语塞，“总之…总之你别让永琪占你便宜。”

“哦。”小燕子低下头，想到过往种种，有想到下午花海上的吻，“可是…可是他…”

“他什么？”晴儿警铃大作，连忙拉着小燕子进屋。

她觉得不可能，可又不敢赌男人的劣根，磕磕绊绊地询问小燕子。

小燕子被晴儿“拷问”，红着脸支吾着不肯说。晴儿越看越急，生怕二人当真越了雷池，当即抛却羞涩，细细询问才放下心。

她松了一口气，看小燕子这副懵懂样子又觉得教她这些事势在必行，萧剑回来后把他赶去书房，姑嫂二人秉烛夜谈至半夜，小燕子撑着震撼的脑袋从他们院里出来。

原来…原来永琪那时候说的占便宜不止是亲个嘴这么简单。

小燕子脸上滚烫，直觉此人大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往永琪住的院子方向瞪了一眼，回去睡觉了。

一夜无梦。清晨鸟鸣啾啾，小燕子打开院门，永琪一身清朗，立在她院门口，看见她时便绽开了笑。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虽是询问，小燕子却也十分开心，走出来和他牵上手。

她想也许是他们久别重逢，才让她无时无刻都想和他在一起。

永琪点了点她鼻尖，“因为想早早地看见你。”

小燕子握着他的手晃了晃，“这会还早呢，没到吃早饭的时候，我们走走吧？”

“好啊。”永琪一口答应，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做什么他都开心。

萧宅布置清雅，花木扶疏，山水假石错落有致，墙角种着兰草与桂树，微风拂过，暗香浮动。

花园中有一颗小树，树苗干挺拔，枝叶嫩生生的，在晨光里舒展着。小燕子介绍道：“这棵树这是小太阳出生那天我哥种的。他说等树长高了，小太阳也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永琪打量着那棵小树，看向身边眉眼温柔的小燕子，心头一软，抬手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声叹道：“时间过得可真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暖意，“金锁和柳青也生了女儿，让紫薇起名，叫‘柳若水’，想让她一辈子柔韧通透，平安顺遂。”

小燕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拍手叫好，“若水，真好听！紫薇取名字，向来是最好听的！”

“还有更欢喜的事，”永琪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尔康前些日子收到了紫薇的家书，信里说，紫薇已经有了身孕，再过些日子，就要添一个小尔康了。我们十全十美这群人，如今都有了第二代，更加热闹了。”

换做旁人，大抵要跟着永琪一下感慨光阴流转、岁月匆匆，可小燕子反而皱了皱鼻头，抬眼望着永琪，“真好，可是为什么是紫薇写信告诉尔康？他们俩不在一块吗？”

永琪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是我与尔康前些日子奉了命外出公干，紫薇和他才暂时分开。不过公务已经料理得差不多了，用不了几日，他们就能团聚了。”

小燕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好。”

“好什么？”永琪问她。

小燕子轻快通透道：“我们都在团聚。”

世人万千，时时有分离，也自然时时有团聚。

永琪低头与她额头抵了抵，“是，真好。”

小燕子抬着下巴和他鼻尖蹭了蹭，她微微退开，看见远处那一树颜色眼睛一亮。

永琪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见一棵高大的金合欢树矗立在院墙旁，枝繁叶茂，细碎的金粉色花穗缀满枝头，风吹如云霞浮动，花枝越过院墙，肆意舒展着。

“永琪你看。”小燕子晃了晃他的手，“你觉得那棵树像什么？”

“像…”

永琪的目光落在那满树绚烂的金合欢上，周遭的风声、鸟鸣声仿佛都渐渐远去。他静静凝望了片刻，眼底温柔，转过头看进小燕子的眼睛，“像我们的桂花树。”

小燕子顿时笑开了，“我就知道你也会这么觉得！我第一次看见这棵树开花的时候，就觉得和我们的桂花树一样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走到合欢树下。抬头望着满树繁花，永琪揽住小燕子的腰，抱着她跃上院墙。

二人并肩而坐，身下是清晨微凉的青砖，身前身后是缀满花穗的枝桠。这面墙外便是街道，此时尚是清晨，街上没什么人。

小燕子把头靠在永琪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清浅的味道，混着金合欢的淡香，整个人愈发放松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洒在两人脸上，永琪抬手遮在小燕子眼上。

小燕子在这一小片阴影下抬起眼与他对视。

晨光与繁花映在她明澈的眼中，永琪低头凝望着她。

光阴在他们身上流转而过，却没有什么改变，他们依旧这样没有阻碍地对视，从对方眼睛里看到爱。

风轻柔地吹过他们，金合欢的花穗扫在脸颊，永琪慢慢低下头，吻在小燕子唇上。

时间缓慢流淌，金合欢在微风中摇曳，街道上渐渐有了人声，他们藏在大片金合欢后，不被众人找到。

阳光好温暖，小燕子揽上永琪的脖子。

那就再亲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