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被他吼得一怔,忍不住对着他吼回去,“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带我去大理?”
“回大理是你的执念,还是你的责任?你从来都只想着你要什么,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什么?我想有亲人疼,不是只有大理才算家!”
萧剑一愣。
“你认为大理不是你的家?”
“我…”小燕子反应过来,自知失言,“我不是这个意思…”
追上来的众人见他们快吵得不可开交,忙要劝,萧剑这时按住小燕子的肩膀,小燕子别开头。
“看着我。”萧剑沉声道,“小燕子,看着我。”
小燕子咬牙,转头与他对视。
萧剑眼眶湿润,“小云,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不让你回去吗?”
“为什么?”小燕子问。
“因为。”萧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的那个老爷,就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小燕子倏然睁大眼。
所有人被他这句话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小燕子不可置信地问,“什么杀父仇人?”
萧剑语气沉沉,“他不止杀死我们的父亲,逼死我们的母亲,我们的叔叔伯伯被牵连入狱的多达十九人。”
“不可能…”小燕子不敢接受,喃喃自问。
萧剑字字泣血,“我们的爹是‘江南第一侠’萧之航,行侠仗义,自然也树敌无数。一日官兵冲进家门带走了爹,诬陷他是青龙帮乱党,没过几日便被就地正法。我们的娘送走了我们,在抄家的火场挥剑自刎。”
“壬戌年十月七日,是我们爹娘的忌日。”
小燕子踉跄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
紫薇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摇头,“不,不会的…皇阿玛他…他怎么会…”
永琪心头巨震,看着小燕子,她脸色惨白,永琪只觉得心被一只手攥紧,扯着他往下坠。他想上前拉住她,却被小燕子猛地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小燕子后退着,竖起了全身的刺。
尔康连忙说,“也许是误会,事情过去二十年,这么久的事谁能说的清?”
“再说,如果真的是青龙帮的党伙,实在是…”
如果萧之航果真与青龙帮有关联,那么萧剑和小燕子也要遭殃。
“不可能!”萧剑斩钉截铁道:“我的叔叔告诉我,我爹不可能是青龙帮的人。死刑犯皆要皇上审批,朝廷一旦涉及乱党都是宁可错杀,我爹是冤死的!”
尔康沉默。死刑案件先要送到刑部审查,再交由都察院参劾,然后是大理寺定案,最后经皇上核准定谳。如果经过重重关卡萧之航依然被“就地正法”,那么要么是他的乱党嫌隙证据确凿,要么就是萧剑说的被诬陷。可无论哪一种都确实经过了皇上的手。
前者莫说其余的,萧剑和小燕子都要被牵连,后者则是…
尔康不敢再想。
永琪也不敢再想,他无法接受他和小燕子直接突然横跨了一个血海深仇,他们都会崩溃的。
事实上小燕子已经崩溃了。她浑身颤抖,眼泪涌出眼眶,紫薇心疼地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小燕子紧紧盯着她,突然推开她。
紫薇错愕地坐在地上,她难过的看着小燕子,这是她第一次推开自己。
尔康忙来扶起紫薇。
小燕子指着她,充满了痛苦与抗拒,“你是那个人的女儿…”
“小燕子…”永琪走近她,被她躲开。
小燕子一步步往后退,捶着自己的脑袋,“我是个大坏蛋!我大逆不孝!”
她只觉天旋地转,满脑子都是爹冤死、自己认仇作父这般天大的荒唐事,疼得她喘不过气。
小燕子猛地看见面前的树,疯了一般朝着树冲去,额头死死往前顶,竟是要一头撞上去。
大家看出来,立刻全都奔上去阻止,班杰明挡在树上,险险拦住她。
萧剑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往回拽,“小燕子!小燕子!你冷静一点!”
小燕子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放开我!你们都放开我!我爹死得那么冤,我却天天在仇人面前笑,跟仇人儿子谈情说爱,萧之航的女儿怎么这么窝囊!这么不孝!我活着还做什么!”
萧剑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小燕子,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让你知道…”
“不,你该告诉我!”小燕子挣脱他,胸口起伏,她手抚在胸前,透过身体抚摸背上的胎记,眼神决绝,踩着来时路跑了回去。
众人怕出事,全都跟了上去。
面馆后院内,乾隆还在等着众人的答复,福伦正低声宽慰,“皇上放心,孩子们心性纯良,终究会念及亲情,随您回京的。”
话音未落,门被狠狠撞开。小燕子提着长鞭,双目通红、满脸泪痕地冲进来,二话不说,扬鞭就朝着乾隆狠狠甩去。
“皇上小心!”福伦大惊,立刻挺身挡在乾隆身前,鞭子重重抽在他肩头。
小燕子红着眼还要再挥鞭,永琪已经追进来,他挡在乾隆面前,“小燕子!你冷静一点!事情未必是你想的那样,给我点时间,我们查清楚…”
“查清楚?”小燕子看着他,笑得凄厉,“查什么?查你爹怎么杀了我爹吗?”
紫薇也哭着跑进来,挡在乾隆面前,“小燕子,你别这样…我们…”
尔康又扑上去拦在紫薇面前。
小燕子看着眼前围成一圈的人。
昨天他们还是围坐一起的十全十美,今天就站在了对立面。
老天待她,何其残忍。给她一场颠沛,给她一场亲情,再给她一场爱情,最后告诉她,这一切全都建立在血海深仇之上。
她恨,恨到提着鞭子冲回来报仇,可如今鞭子举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恨皇阿玛,恨永琪,恨紫薇,更恨她自己。
恨自己爱上仇人的儿子,恨自己认贼作父,恨自己贪恋那点虚假的温暖,恨自己到了这一刻,依旧下不了手。
小燕子缓缓放下鞭子,整个人脱力地站着,泪水汹涌而出。萧剑从她手中拿过鞭子,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小燕子埋在他胸口,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喃喃,“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萧剑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一遍遍地回,“对不起,小燕子,是哥没保护好你,不该告诉你…”
乾隆站在原地,又惊又怒,脸色铁青。
“永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永琪缓缓低下头,心如刀割,“皇阿玛,萧剑说,您是他和小燕子的杀父仇人。”
乾隆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痛哭不止的小燕子。
小燕子病倒了。她把自己反锁在屋内不吃不喝,抗拒任何人的进入。
等她不再回话,永琪撞开门时小燕子已经晕了过去。
常寿到了南阳没有歇过一天,又被提来给小燕子诊治。众人莫说是药,连水都给小燕子灌不进去。
乾隆闻讯而至,看着憔悴的小燕子心痛,接过药碗。
“小燕子,朕已经让福伦快马加鞭赶回京中,哪怕萧之航真的是因青龙帮被‘就地正法’,朕也不牵连你和萧剑。”
他缓缓用勺子划着药,“不要让上一辈的恩怨影响到现在,朕绝不是你的仇人。”
“绝不是。”
小燕子睁开一直低颓的眼,她无力地看着乾隆。
“这是朕第二次喂你喝药。”乾隆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在真相到来前,就让我们再好好的做几天父女吧。”
小燕子望着乾隆眼底真切的痛楚与不舍,这一句“再好好做几天父女”像一根软刺,戳破了她的仇恨与倔强。她眼泪落得更凶,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凑近了那勺药。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苦得她眉头微蹙。
乾隆的心一松,又舀起一勺喂到她嘴边。一碗药喝完,小燕子轻轻闭上眼,眼泪依旧在流,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与抗拒。
她虚弱地靠在床头,声音轻轻的,“…皇阿玛。”
只这一声,乾隆眼眶溢上泪,手中的空碗放在桌边,伸手抚在她头顶。
永琪、紫薇、萧剑站在一旁,全都松了一口气,眼眶也都跟着红了。
小燕子没有再推开任何人,只是任由眼泪滑落。她知道仇恨不会消失,冤屈也还没有昭雪,可在这一刻,她愿意放下所有的尖锐与防备,再做一回皇阿玛疼爱的女儿。
她抓住乾隆的衣袖,声音哑得厉害,“我等,等你给我爹一个真相…等你给我一个交代…”
乾隆点头,“朕答应你,一定给你,给萧家,一个水落石出的交代。”
福伦快马赶回刑部,并未发现壬戌年浙江有关青龙帮的案件,他敏锐察觉是地方官员出了问题,询问了那一年浙江巡抚是何人。待得知当年巡抚乃现任甘肃巡抚玛钰,傅恒也从杭州赶了回来。
萧之航果然是行侠仗义、鼎鼎大名的江南第一侠,杭州百姓对他印象很深。经二人多方查证,发现当初是玛钰的儿子玛璜鱼肉百姓、强抢民女被萧之航替天行道,玛钰为报私仇诬陷他乃青龙帮党羽,不经上报、假传圣旨,害死了萧之航。
萧家果然是冤枉的。
福伦又快马加鞭赶回南阳,乾隆自甘肃提审玛钰至南阳府,人证物证俱在,玛钰因多年来的恶性被“就地正法”。
自此萧家沉冤得雪,十全十美和乾隆全松了一口气。
萧剑当众向乾隆谢恩、道歉。乾隆也很大方地接受。
这些事处理过后,一开始的问题被摆上来——是否回京。
这个问题被翻来覆去地拉出来讨论,只剩下了小燕子和永琪的去留。
乾隆摆明了永琪一定要回去,其余人问起小燕子,她只是摇头说不知道。
次数多了,大家看出来她是真的没想好,不再逼迫,让永琪和萧剑操心去了。
永琪和小燕子手牵手在南阳城中闲逛,他们没有要去的地方,只是在路上慢慢走着。
人群熙攘,永琪看到街道旁用筐装起的青皮核桃,挠了挠小燕子的手心,“我给你剥核桃好不好?”
“现在剥算什么?”小燕子笑他,示意身后还跟着四人,“你要让穆香阿他们看见你一手黑的样子?”
永琪也向后看了一眼,哈哈珠子不敢再让他单独出门,非要跟着,怕打扰还只是远远跟着。
永琪头转回去,问小燕子,“我们躲起来好不好?”
小燕子好奇,“躲起来做什么?”
“说说我们两个人的悄悄话。”永琪眼睛已经锁定了一家店铺,拉着小燕子往里面走。
其实回去说也是一样,可他们喜欢这样只属于两个人的感觉。
小燕子被永琪带着,穿过那家两个方向都开门的店铺,小跑着到了一家花店。
花店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水墨画,画中皆是含苞待放的花卉,与店内的花相互映衬。店里客人颇多,永琪拉着小燕子踏上二楼,看见靠窗的角落摆了一个螺旋状向上延伸的花架,不同的花错落有致地顺着花架延伸而上,划出一处小天地。
永琪和小燕子藏去了那里。
花香馥郁,两人小心避让,都怕碰坏了身边开得正好的花。
“最近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让我学会了思考以前不曾思考的问题。”
“永琪。”小燕子抬起头,“你是要回宫的对吗?”
永琪低头注视着她,“你希望我回去吗?”
小燕子笑起来,回答让他出乎意料,“希望。”
“为什么?”
“晴儿和紫薇一直都告诉我皇阿玛对你寄予厚望,我知道你责任重大,也心有四方。况且,你不回去还会有危险的。”小燕子眼中柔和,轻声说着这些她如今参透的事。
永琪指尖抚上她的眉尾,二人好像不是在说分离一般,“小燕子,你不想回去是吗?”
小燕子和他对视着,“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当然。”永琪弯起笑,“我不想和你分离。”
他慢慢眨了眨眼,“可我能感受到你其实很怕回去。”
小燕子咽下沉甸甸的情绪,“是,我很怕皇宫,我害怕那里的一切。”
“斑鸠说,人需要有自己的精神世界,我想如果我回到宫里,我就永远还是以前那个只会被推着走的小燕子,我不想这样。”
永琪温柔地注视着她,隔着那点距离,静静望着她眼底浮动的细碎光影,听她的慢慢剖白。
“十全十美都有自己想做的事,可我还是茫然,我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我不想这么稀里糊涂地回去。”小燕子勉力笑了笑,“我爹是江南第一侠,最近我哥和我说了他很多事。”
“我父母的牌位在大理的萧家祠堂,离我们家不远还有当初我爹办的学堂,我想去看。”小燕子看到永琪眼里的平和和鼓励,一点点理清了思绪,“也许离爹娘近一点,我可以找到自己。”
“这样很好。”永琪心里细碎地疼痛,可他依旧认可小燕子。
他不能阻止她奔赴更好的自己。
小燕子悬着的心安稳了几分。她抬起头,鼻尖有些酸涩,“永琪,我们是要分开了吗?”
他们都不想阻止对方,永琪有自己的责任和理想,小燕子如今也有了她想要追寻的,如果抛弃自己想做的事,对方也不会同意。
“我们不会分开。”永琪看着她,抬手替她拭去眼角那点湿润,“小燕子,只要我们的心还在一起,我们就不算分开。”
窗外阳光正好,花香裹着暖意缠住两人,小燕子抱住永琪,“我舍不得你。”
永琪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小燕子,做你想做的事,跟着心走。”
跟着心走,可是她的心现在舍不开永琪。小燕子想,她这辈子都舍不得永琪。
“永琪,你是做好爱我一辈子了吗?”
“是。”永琪毫不犹豫,“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准备。”
小燕子破涕为笑,“那不是要等一辈子。”
永琪任性道:“一辈子就一辈子。”
小燕子感受着自己的心,“我们可不可以不等一辈子?”
永琪感知到她话里的意思,心跳停一瞬,“什么?”
小燕子轻轻推开他,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和你分开。”
她忐忑无比,眼睛湿润地看着他,“永琪,你可不可以…等我两年?”
永琪凝视着她,眼底的温柔化作一片包容,他轻声问:“你还想回去吗?北京。”
“当然。”小燕子仰头看他,眼泪从眼角划出,“北京有你,我要去找你。”
“好。”永琪点头,眼睛弯起,“我等你。”
“两年后,你会是更好的小燕子,我也是更好的永琪。”他抬手,擦去她的泪,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的怕,源于那份不安。我会把自己变得足够让你感到安稳。”
永琪眼中带泪,“小燕子,你还愿意回去,我很开心。”
人生到处知何似。他们没有迷失,也没有走到尽头。
小燕子此次不回京,十全十美要回北京的都舍不得她,紫薇最是难过,反而乾隆却是欣慰。
他和小燕子相伴在郊外散步,福伦带着侍卫远远跟着。
小燕子挽着乾隆的手臂,乾隆拍拍她的手,“小燕子,经历了这么多,你长大了。”
“那当然,我这是大器晚成。”小燕子玩笑道。
“嗯!”乾隆满意地点头,“看来你的书是念得越来越好了。”
二人行到湖畔,小燕子邀请他上船,船桨在水面上划开细细的涟漪。
“朕曾经和你说过,读书并不是为了让你成为文豪,只是想让你有些立身之本。”乾隆摸着小燕子靠在他肩上的头,“如今看,你已经能够立身了。此去大理,再回来见朕时必然会让皇阿玛更加骄傲。”
小燕子有些惊讶,“皇阿玛,我不回去,您不怪我啊?”
“你是朕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乾隆笑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朕和永琪,都会为你骄傲。”
“皇阿玛…”小燕子拉着声音,“您这样说我都舍不得走了。”
“朕看你才不会舍不得。”乾隆敲敲她的头,“你们萧家拐走了我们爱新觉罗家一个女儿,到时候也要还一个来的。”
“什么啊?”小燕子没听懂,抬起头问他,“什么还不还的?”
“难道你不想做朕的儿媳吗?”乾隆睨着眼看她。
小燕子霎时红脸。
乾隆爽朗笑了两声,“朕就把永琪给你留两年,你安心地去,安心地回。”
小燕子震惊地睁大眼,“皇阿玛,您开玩笑呢?”
乾隆嫌弃地别了她一眼,“你们两个这阵仗,朕给永琪指婚他岂不是要翻天。”
小燕子尴尬地笑了笑,狗腿地给乾隆捏胳膊,“哎呀,永琪他不会的。”
“朕还不了解他。”乾隆说起永琪这个爱美人到抛弃江山的做法颇有些来气,转头看到小燕子气也就这么算了。
他说舍得小燕子是假的,此时离愁漫上心头,“你在外要多加餐饭,及时归家。”
乾隆依旧觉得北京才是小燕子的家。
小燕子不纠正,亲昵地抱住他的胳膊,“我知道啦,皇阿玛你也要好好吃饭,奏折批不完就第二天再批,好好睡觉。”
“你这丫头,奏折岂能耽误。”乾隆又敲她头,愁绪被她的话打散。
郊外林子幽静,鸟鸣声阵阵,小燕子和乾隆坐在小船上,叙话多时。
紫薇和尔康的婚礼自然要等回京再办了,不过之前大家准备的一切也没有荒废,在离开前,十全十美给金锁和柳青办了婚礼。
十全十美都是二人的证婚人。没有高堂在上,没有盛大的仪仗,有最亲的家人相伴在侧,有最真心的祝福环绕。
喜帕挑起,喜酒碰杯,红烛摇曳,欢声笑语闹过洞房,小燕子拉着紫薇去了自己房间。
她自柜中拿出一个盒子递给紫薇。
紫薇接过去打开,看见盒中是木雕的两朵紫薇花和两只小燕子。
“这是做什么的?”她好奇问。
小燕子伸手拿起一只小燕子,那燕子上坠了红色的穗子,她在紫薇眼前摇晃着,“你成亲我虽然到不了场,可是作为姐姐我当然不能缺席。”
紫薇也拿起一朵紫薇花和她手里的燕子碰撞,“你要我带着它们上花轿吗?”
紫薇笑着,“怎么是四只?”
“这是给你坠在盖头四角的。”小燕子把燕子放回盒中,“我本来想给你准备盖头的,可是你知道的,我绣工不好,而且到时候你的行头肯定是内务府置办,我准备的反而不好了。”
“谁说的。”紫薇嗔她,“你准备的就是最好的。”
小燕子笑嘻嘻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才不让你为难,你要风风光光地上花轿。”
紫薇听她这话又哭了出来,抱住她,“小燕子,你一定要回来,我会等你的。”
小燕子顺着紫薇的背,“我会的,北京有你,有永琪,还有皇阿玛、柳青柳红、六六大顺,我当然会回去。”
紫薇“嗯”了一声,略放下心,“六六大顺是谁?”
“四大才子和两大美女啊。”小燕子笑道:“我新起的,让他们替我好好守护你。”
小燕子扶起紫薇,眼睛认真地看着她,“紫薇,你要顺顺利利的。”
“好。”紫薇捏紧了手里的盒子,“小燕子,我的姐姐,你也要顺顺利利。”
第二日乾隆的车队就会到贺家接人,前一晚小燕子在十全十美面馆为他们践行,做了一桌“十全十美面条宴”,面条从一到十取了名字。
只是分离不是永别,大家刻意忽略即将分别的离愁,怀着满满的期待用了这一餐。
分别的人做着最后的告别,昏黄灯光下,郎世宁与班杰明相对而立,“你真的决定好了,不回宫?”
“是的,师父。”班杰明向他抬手鞠躬,“这是我一开始就做好的决定。”
“班杰明,你是因为一开始就知道那孩子不会回宫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吗?”郎世宁抬头看着这个比他高的徒弟。
“师父,我此举确有私心,可我绝无坏心。”班杰明真诚道。
“你是我教养大的,我自然知道。”郎世宁走到窗边。
“孩子,你知道我来中国多少年了吗?”
班杰明略一思索,“四十八年,师父。”
“四十八年。”郎世宁重复道,望着紫禁城的方向,“我见过三代皇帝,见过无数王公贵族,也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你知道宫里最珍贵的是什么吗?”
班杰明一直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回道:“真心。”
“是的,真心。”郎世宁转身看着班杰明,缓缓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不仅因为你的画技,更因为你的心。去吧,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班杰明眼眶发热,再次深深鞠躬,“谢谢师父。”
他出了郎世宁的房间回自己住处,路过看见永琪的房间还亮着灯,班杰明沉默片刻,敲了门进去。
永琪在桌上写着什么,班杰明不欲窥探,停在远处。
永琪抬起头看见是他,搁下笔引他坐下,“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班杰明抿了抿唇,“永琪,你不问我为什么去大理吗?”
“每个人都有去留的选择,班杰明,我没有觉得不妥。”
班杰明见永琪一贯的坦荡与信任,感叹自己交友的幸运。
“我确实有私心。”
永琪并不惊讶,点头,“我猜到了。”
“你不惊讶吗?不担心吗?”班杰明疑惑。
“没什么好担心的。”永琪笑道,“我相信你。”
“况且你要是真的相要和我争,也不会等到现在。”
班杰明默然,他不是不想争,他是看清了小燕子的心。
“大家都有非回不可的理由。”班杰明看着永琪,真挚道:“我看到了小燕子的孤独,我希望她到大理能有好友相伴,不会觉得孤独。”
“我知道。”永琪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守护小燕子的好友,“班杰明,我从不怀疑你。”
他站起身,“谢谢你。”
永琪替小燕子和自己谢谢他。班杰明跟着站起身,“我也很感谢,能遇见你们。”
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永琪看了眼天色,赶客道:“我今夜要挑灯夜战了,你先回去吧。”
班杰明猜他是在为小燕子准备什么,笑了笑便离开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永琪拉着小燕子去了山上,等他们爬上去,太阳刚好升起。
“等会老爷的车队就会来接人。”永琪看着小燕子,要把这时的她拓进自己心里,“离别的时候有再多的话,最后只有两个字,珍重。”
“我有好多话要说,可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我怕一说就会哭出来。”小燕子振气,“我是潇洒的小燕子,要打败眼泪!”
“不可以再流眼泪了。”
“是的,不要再流眼泪了。”永琪举起他提了一路的篮子,“我有东西要送你。”
“这一篮子是我用了两天两夜为你写的七百三十封信。”太阳温柔地为他们渡上一层金纱,永琪笑着,“每封都只有短短两行字。我把它折成结,这是我的‘心有千千结’。”
“当我走了之后,你每天打开一个,这样等你读完的时候,两年便过了。”
“篮子的千千结一点点消下去,就是你要回去的时候了。”
小燕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篮子,“你两晚上没睡觉,就为了给我写这么多信吗?”
她扑上去抱住永琪,不可避免地落泪,“说好不流眼泪的,你又弄这些字条,就是要弄哭我。”
永琪俯下身,下巴蹭在她肩上,“小燕子,你一定要回来。”
“你要记得,我在等你。”
“好。”小燕子哭着,“我一定回去。”
她从永琪怀里退出来,拿出身上一直带着的荷包,把那只金蜻蜓拿出来,“你的箭头呢?”
永琪同样拿出一直带着的箭头。
小燕子从他手上拿过箭头,把金蜻蜓放在他手心。
“我们交换信物,等我回去,你就拿它来向我提亲。”
永琪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胀,他看着眼前红着眼的小燕子,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不舍与约定,答应她,“好。等你回来,我就拿着这只金蜻蜓把你娶到我身边,我们再也不分开。”
他一只手捧起小燕子的脸,拭去她眼角不断滑落的泪,俯身吻了下去。
临行千千结,意恐迟迟归。万般不舍,千句珍重,终是离别。
小燕子没有去送老爷他们——她向来不擅长应对离别。
车队缓缓远去,小燕子颓然地走回房间,将千千结放在桌上。
她拆开篮中一封。
“当初到底是我一箭射到你,还是你一箭射到我呢?等你无聊的时候想一想,或者我们应该问问,害我们这么难过的丘比特。”
小燕子忍了许久,眼泪汹涌而出,掉落在纸上,她连忙抬手去擦。
她终究做不到安静待在这里,做不到就这样看着他们就这样离开。
小燕子奔出房间,牵过马,脚一蹬马鞍跃了上去。她一夹马腹,朝着高处那座能俯瞰整条官道的山岗飞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眼底的泪,小燕子勒马停在山岗最高处,远远地,看见了那支缓缓前行的车队。
小燕子坐在马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她就这样远远望着,望着车队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永琪。你当初说错了,你不是丘比特。我们谁都没有射到对方,是丘比特将我们射在了一起。他大概也嫉妒得发疯,所以为我们设置了重重难关。他难过,是因为他办不到射出银箭。而我们难过,是因为我们太相爱。”
永琪,我会回复你的七百三十封千千结。
我从今天起,也为你写千千结。
金蜻蜓·第二卷
【与君共蹈青山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