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十美面馆开张了。
人潮涌涌,街坊邻里、赶热闹的百姓,全被这吉利又上口的名字引了过来。
热气腾腾的面香裹着人声,案板叮当、碗筷交错,七人忙的不可开交。
新店开张,尝鲜之人众多,店内催促上餐,小燕子擦着桌子,嗓门亮堂,“二号桌牛肉面一碗!”
“来喽!”一道女声接过她的话,从灶旁端了面送去。
这声音耳熟,忙活的几人全往声源处看去。
柳青柳红和金锁站在店内,三人风尘仆仆,冲他们笑。
所有人几乎同时丢下手头活计,一窝蜂冲过去。
紫薇奔到金锁面前,一把紧紧抱住,“金锁…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柳红!”小燕子扑上去,一把挂在柳红身上,又笑又嚷,“想死我了!”
男人们围在一起碰拳。
客人们看出这是久别重逢,皆善意地注视。
有人笑着起哄,“先团圆先团圆!我们等会儿没关系,你们先叙旧!”
十全十美听这话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先顾着店里生意。
忙活了一天,夜里关了门,大家才坐在一起。
灯火温柔,满室欢喜。
“紫薇。”柳红开口,“我哥有话和你说。”
紫薇好奇,“什么话?”
柳青坐得规规矩矩,眼神飘来飘去,好几次看向紫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副有话难说的模样。
柳红在一旁看得又急又好笑,干脆站起来,直接替他挑明了,“紫薇,我哥喜欢金锁,要让金锁当我嫂子!”
一句话落,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金锁羞红了脸,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有开口拒绝。
柳青紧张得手心冒汗,见金锁没反对,立刻点头,声音认真,“是,我想娶金锁,一辈子对她好。”
小燕子消化完这个消息,蹦起来,激动得拍手叫好,“好!我们十全十美又成一对!”
尔康、永琪、紫薇也跟着笑开,眼里全是祝福。
紫薇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你这话我可记下了,你一定要对金锁好。”
柳青答应,“一定!”
窗明几净,十全十美面馆开张时迎来好友回归,晚上又成了一桩好事。
双喜临门。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班杰明带着他的小提琴出了门。
晨雾还缠在崖边的松枝上,淡金的朝阳把不远处的山影染上一层橘色。悬崖下是翻涌的云海,风掠过石缝,带起细碎的草叶声响。
班杰明立在崖边,小提琴斜抵在颈间,琴弓轻缓划过琴弦。琴声清越安静,一曲终了,余音还绕在风里。
几声轻浅的拍手声突兀地撞进寂静,班杰明琴弓一顿,回头,看见崖石后转出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里?”
小燕子跳上他站着的地方,“我跟你一路了,你都没发现。”
班杰明耸肩,“好吧,小燕子女侠,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
小燕子脚尖蹭着地面:“我,我就是今天早上看你一个人出来,就跟着了。”
“你会起这么早?”班杰明明显不信。
“好啦!”小燕子坐下去,“我确实是趁面馆开门前来找你说话的。”
班杰明也坐下去,“那你想和我说什么?”
小燕子侧脸看他,这个人在出巡时就自厌外表无法融入他们,如今他们都成双成对,就他还是只有一个人…
小燕子轻声问:“斑鸠,大家都找到了喜欢的人。你呢,你会觉得孤独吗?”
班杰明放下小提琴,望着天边渐渐散开的晨雾,语气平和,“小燕子,你对孤独的定义是什么?是一个人吗?”
小燕子愣了愣,没说话。
“我并不孤独。”班杰明轻轻一笑,“爱情不是构成一个人的必需品。它可以是锦上添花,也可以是雪中送炭,但没有它,我也不会觉得孤独。”
“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我的情感需求并不空白,我的精神世界也不空虚。”
“精神世界?”小燕子歪着头,有点疑惑。
“是的,这才是一个人的必需品。”班杰明深邃的灰蓝色眼眸望着她,“如果精神世界贫瘠,无论拥有多少爱也无济于事。不过事实是,拥有爱,爱就会推动你向前,爱会支持你。”
第一次听说这个,小燕子依旧迷茫,“那它究竟是什么?是只由爱构成吗?”
“不。”班杰明轻轻摇头,“它是由你自己构成。当你发觉你的存在对于自己有意义时,它就形成了。”
“有意义?”小燕子苦恼地转了转眼睛,“可是我不会什么大道理,并不能成为伟大的人,我没法做有意义的事。”
班杰明环起手臂,“这个意义不在于你站得多高、成为多伟大的人。”
“在于你想做什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要怎样活着。”
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小燕子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在被推着走,过去为填饱肚子,进入皇宫后又成了那个地方逼着她往前走。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开心。
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该怎样辨别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小燕子问班杰明。
“打个比方,我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做这些能够充盈我的世界,我的精神世界是满足的,我没有觉得我在虚度。所以我不孤独。”
小燕子还是懵懂,她也喜欢大家,喜欢和他们在一起。这样就算成为想要成为的自己了吗?
班杰明看出她的迷茫,“你不用类比我。我只是比你多了几年的阅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比你高明,或者比你更懂命运。”
他食指一伸,指着小燕子,给她信心,点头肯定道:“我相信你可以找到真正的自己。”
小燕子今天本是抱着开解班杰明的心来的,现在却被他的话搅乱了脑袋。
不过她因为他的话燃起了期待,或许她也可以找到自己的精神世界。
班杰明目光轻轻落在小燕子脸上,感受到她的情绪间的变化,从迷茫到坚定,她永远充满希望。
班杰明突然问:“小燕子,你会觉得孤独吗?”
小燕子眨眼,她张了张嘴,真的去思考了这个问题,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知道。”
班杰明注视着她。
小燕子抱起膝,“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突然成了格格,有了皇阿玛。然后没了,紧接着又有了真正的亲人。”
“斑鸠,你知道我们这里有句话叫尘埃落定吗。”小燕子下巴枕在膝上,“现在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所以我总不确定。”
班杰明垂下眼望着她,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温柔。
他该怎样告诉她不要过多去担心事物的发展?
小燕子偏过头看他,“那你呢?”
“什么?”
“你对爱的理解。它不是可以推动精神世界吗?”
班杰明静下来,远处太阳升起,照在他们身上。
他轻轻地看着小燕子的眼睛。
“Love someone without expecting anything in return. I hope you are steadfast, happy, and forever joyful. Find yourself.”
小燕子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班杰明垂下眼睛,轻轻动了动,犹豫片刻,他重新看向她,眼神坦荡。
“爱是勇敢的。爱会支持你。”
爱是高深的存在,由它支持的精神世界自然也十分高深。
小燕子不解其意,想起他们曾经“今宵有酒今宵醉”的宣言,打算先顾眼下,至于成为想要的自己什么的,也许突然有一天她就开窍了。
她向来不是为难自己的性格,想通了就把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了。
紫薇的紫气东来能让飞儿喜爱、罗汉饼能赢得老佛爷称赞,传授的阳春面也能支撑刘晖开好一个摊子。
十全十美面馆的面经过她的秘密配方,回头客多多,加之面馆门口有才艺看,生意越来越好。
这天正是尔康柳青柳红在外招揽客人,一连串利落干脆的跟斗翻完,三人稳稳落地,捧了铜锣向人群讨赏。
一锭银子放在了尔康的鼓上,他抬起头要感谢,看清来人后瞪大眼睛。
“朱铭!”
朱铭垂手躬身,“大少爷。”
尔康想也不想便扔了身上的鼓往店里跑,“大家快跑!追兵来了!”
其余人瞬间脸色大变,慌不择路地朝着门外冲去。
客栈里的客人本就不明所以,见他们这般惊慌逃窜,又见店里出现许多拦截的人,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涌出店门。
十全十美混在人群中,不想追兵太多,一个个将他们拦下,逐渐围在门口,进退不得。
朱铭上前一步,看着脸色紧绷的众人,“各位大人好。我家大人要请诸位一见。”
尔康心头一沉,怒火与绝望同时涌上心头,他攥紧拳头,咬牙道:“朱铭,你是我阿玛的侍卫。为了把我们抓回去,竟然连你都出动了!”
“尔康!跟他们废什么话!”小燕子抽出鞭子,“越是退让越是被拿捏,我们直接冲出去就是!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说罢,小燕子便要往前冲,永琪下意识跟上去护在她身边,其余人也要动手突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道,一道沉稳威严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尔康。”
尔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所有的愤怒、戒备、决绝瞬间土崩瓦解。
“阿玛…”
尔康的心里翻江倒海,又是惊喜,又是愧疚,又是难言的悲苦。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会动用自己的阿玛,千里迢迢来抓他们回去。
福伦看着眼前衣衫风尘、神色狼狈的一群孩子,眼底掠过心疼,维持着长辈的沉稳,沉声道:“都别站在这里了,有话进去说。你们一个个都是有身份的人,在这街头闹成这般样子成何体统。”
众人沉默着,跟着福伦重新退回十全十美面馆内。朱铭抬手示意侍卫守在门外,随手关上了店门。
门一关上,尔康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福伦面前,脊背挺直,声音哽咽,“阿玛…”
紫薇看着尔康跪下,心头一酸,也毫不犹豫地跟着屈膝,跪在了尔康身边。
福伦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道出了此行的真正来意,“你们都起来吧。皇上早已赦免了你们所有人的罪责,我今日来,不是抓你们回去,是奉皇上旨意,接你们回家的。”
“回家?”
小燕子和永琪对视一眼,惊讶一瞬,又平静下来。
其他人听了这话,也只是淡淡松了口气,顶多是明白往后不必再提心吊胆躲避追兵,至于回不回皇宫,他们本就无关紧要,自然也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福伦将众人这平静的态度尽收眼底,一颗心沉了下去,隐隐觉得不妙。他眉头微蹙,“怎么?你们…都不愿意回去吗?”
室内一片安静,无人应声。
小燕子最先打破沉默,她抬起头,眼神倔强又坦诚,直截了当地开口,“福大人,我明说吧,皇宫那地方根本不适合我小燕子!在宫里的日子,我几次三番差点丢了脑袋,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更何况,我现在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人,我有我的去处,不必再回那个牢笼。”
“家人?”福伦微微一怔,“你的家人是何人?”
小燕子侧身一步,站到萧剑身边,抬手道:“他就是我亲哥哥,萧剑!我兄妹二人失散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团聚,我哥说要带我回家。”
当初出巡客栈一面,福伦对萧剑有个隐约的印象,见小燕子态度坚决,又把目光投向永琪,“五阿哥的意思呢?”
永琪迎上福伦的目光,没有半句辩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态度不言而喻。
他是君,福伦不能逼迫询问。只得再转向尔康,目光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恳求。
尔康与父亲的目光相撞,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重重叩首,声音悲戚,“阿玛,儿子不孝…”
一句“儿子不孝”,已是全部答案。
福伦僵硬地坐着,心口一阵发闷。他实在无法理解,昔日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皇宫,在这些孩子眼里,竟成了避之不及的牢笼。他更不明白,皇上放下身段赦免他们,亲自派他来接,为何换来的却是这样清一色的拒绝。
他再也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猛地站起身,语气疲惫失望,“罢了…你们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再多劝。”
福伦迈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尔康和紫薇,声音放软了几分,“尔康,你跟我来一趟。你额娘挂念你,特意给你带了些衣物吃食,还有紫薇,她也为你备了东西。”
听到这话众人心里一酸。永琪颓然地垂下眼睛,福伦是外臣,他不会知道自己额娘的境况。
“另外,皇上听闻你们一路颠沛流离,有人受了伤,特意让常寿太医跟着我一同来了南阳,就在外面候着,随时可以进来为你们诊治疗伤。”
众人听在耳里,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拒绝,还是接受。
福伦不再多言,推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留下最后一句话,“我这些日子都会留在南阳,你们若是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尔康连忙起身牵着紫薇跟上。
温情搅乱了众人的平静,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一行人站在一片沉默里,心绪纷乱。
萧剑目光沉沉扫过众人,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改变主意了吗?大理,还去不去?”
柳红抱着手臂,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轻松坦荡,“我无所谓,去哪里都行,只要跟大家在一起。”
柳青点头附和,“我跟柳红一样,你们定,我跟着。”
金锁看了柳青一眼,又想到离去的紫薇,没说话。
小燕子声音清晰,“我当然是跟哥你回家。”
她眼神看向永琪,方才福伦询问时永琪就摆出了态度,这时不过是让萧剑再看他的去留意向。
永琪牵住小燕子的手,“你知道的,我跟着你。”
一句“回家”,让萧剑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在乎十全十美这个大家庭,可其余人的牵挂都在北京,他并不抱太大希望。唯独小燕子,他失散多年的妹妹,他一定要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带她回大理。
只要小燕子不走,他便心定了大半。
沉默一瞬,萧剑转头,看向一旁安静温柔的晴儿。
他眼底难得掠过一丝不自信,语气带着试探,“你呢?你要回去吗?”
他怕晴儿舍不得老佛爷,这是情理,他也无法阻挡。
晴儿看穿了他心底的慌乱与不安。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牵住了萧剑的手。
“我不回去。我要去大理。”
“福大人走时,我会托他带一封信给老佛爷。”晴儿心有愧疚,“不求老佛爷原谅,只与她报个平安。”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班杰明站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一幕。他们之中,有坚定者,有中立者,方才跟着福伦出去的尔康和紫薇,或许是犹豫者。
他轻轻吐出一口长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等待。
大家沉默地收拾了混乱的店。
门轻轻一响。
尔康和紫薇并肩走了进来。
看到店内依旧沉默的大家,两人对视一眼。
尔康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不走。”
紫薇轻轻点头,眼里没有泪水,一片释然与安稳,静静站在他身边。
尔康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而且,我们都要忙起来了。”
不等大家询问,他笑起来,看向紫薇。
“在我阿玛离开南阳之前,我要和紫薇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