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挂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切割着客厅里凝滞的空气。顾晏转身去取芯片，每一步都迈得格外沉稳，仿佛刻意丈量过距离，但沈砚却能看出他脚下那份近乎凶狠的用力——那是在强行镇压某种翻涌的情绪。
玄铁盒被置于茶几中央，冰冷光滑的表面倒映出两张模糊而紧绷的面孔。盒盖开启，芯片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无机质的、疏离的冷光。
“周志国定的地点？”沈砚问。
“城东旧码头，三号仓库。”顾晏将芯片收入一个特制的防水密封袋，动作利落，“限我们一小时内独自到达，不准带任何人。”
“这是陷阱。”沈砚的结论脱口而出。
“当然是陷阱。”顾晏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以为我们真的只有两个人。”
沈砚目光微凝。
“外围布控早就开始了。”顾晏低声道，声音里有种运筹帷幄的寒意，“码头地形利于隐蔽穿插。我们进去拖延，等信号，里应外合。”
他停顿，目光落在沈砚脸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记住，进去之后，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别擅自行动。”
沈砚点头。此刻任何个人情绪都必须让位于眼前的危机。周志国的阴毒狠辣，他们心知肚明。
前往码头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地轰鸣。空气沉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夕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呼吸困难。沈砚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顾晏那句“没有半分虚假”。他愿意相信那眼神里的东西，可那份被隐藏的报告，如同骨鲠在喉。
旧码头区一派破败荒凉。锈蚀的集装箱像巨兽的尸体般杂乱堆积，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与铁锈气息，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寒意。三号仓库孤零零地蛰伏在区域最深处，巨大的铁门紧闭，沉默而狰狞。
“到了。”
顾晏将车滑入一堆废弃建材后的阴影里，熄火。
两人下车，并肩走向仓库。越是靠近，周遭的寂静便越是诡异——连惯常的海浪与风声都似乎被吞噬了，只剩下脚下砂石被踩碎的细响，清晰得刺耳。
“跟紧。”顾晏低声叮嘱，握紧了装有芯片的密封袋。
行至铁门前，顾晏抬手，按照约定的节奏叩响门板。
“吱——嘎——”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滑开，门后是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唯有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晕，如同深渊里引诱飞蛾的残火。
“进来吧。”周志国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浸透了志得意满的粘腻感。
顾晏侧首与沈砚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踏入黑暗。沈砚紧随其后，心跳在踏入阴影的瞬间悄然加速。
仓库内部空间高阔，弥漫着陈年灰尘、潮湿霉味与铁锈混合的浑浊气息。周志国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苏晓晓被牢牢捆在旁边的承重柱上，嘴里塞着布团，见到他们，眼中顿时爆发出强烈的焦急与警示。
“顾队，沈博士，久候了。”周志国站起身，脸上堆砌着虚伪的笑容，“我要的东西，带来了？”
“先放人。”顾晏举起手中的密封袋，声音冷硬。
“诶，规矩不能乱。”周志国晃了晃手指，笑容不变，“一手交芯片，一手放人，公平交易。”
顾晏眉头紧锁，未及开口，仓库四周高处骤然亮起数盏刺目的探照灯！强光如同实质的利剑，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沈砚瞳孔骤缩——灯光下，赫然显现出十几个持枪的黑衣人，早已悄然埋伏在阴影与货箱之后，枪口齐齐对准了他们。
“周志国，你果然毫无信用可言。”顾晏冷笑，目光扫过四周的枪口，不见半分慌乱。
“兵者，诡道也。”周志国耸耸肩，笑意转冷，“顾队，识时务者为俊杰。交出芯片，或许我能大发慈悲，留你们一条全尸。”
“你觉得……可能吗？”
周志国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冥顽不灵。”他猛地一挥手，“拿下！”
黑衣人们应声而动，呈合围之势逼来。顾晏将沈砚向后一挡，反手自后腰抽出一把战术短刀，刃身在强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隼。
“就是现在！”顾晏低喝。
话音未落，仓库外接连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与短促的惨叫！周志国手下众人脸色齐变，阵脚微乱。
“你的人？”沈砚瞬间明了，看向顾晏。
“我说过，他算错了。”顾晏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周志国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扑向苏晓晓，一把将她拽到身前，匕首再次架上她的脖颈，锋刃紧贴皮肤：“顾晏！让你的人立刻停手退出去！不然我立刻割断她的喉咙！”
顾晏身形顿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周志国。
“退后！把芯片扔过来！”周志国情绪激动，刀刃压得更深，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从苏晓晓颈侧渗出。
顾晏的视线在苏晓晓惊恐绝望的眼睛与周志国疯狂扭曲的脸上扫过。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他最终还是抬手，将装着芯片的密封袋抛了过去。
周志国一把抄住，迅速打开查验，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到近乎狰狞的神色：“拿到了！终于……‘方舟’是我的了！”
他狂笑着，正欲下令全力撤退，异变陡生！
沈砚一直紧盯着周志国，在他心神激荡、防备稍松的刹那，猛地弯腰抄起脚边一块锈蚀的金属零件，用尽全力掷向周志国持刀的手腕！
“嗙！”
沉重的金属狠狠砸中腕骨，周志国惨嚎一声，匕首应声脱手落地！
“动手！”顾晏反应极快，如同离弦之箭疾冲而上，一记凌厉的侧踢将吃痛的周志国狠狠踹飞，同时手中刀光一闪，割断了苏晓晓身上的绳索。
“快走！”
三人毫不犹豫，转身朝仓库大门方向疾奔。周志国捂着剧痛的手腕爬起，面目扭曲地嘶吼：“拦住他们！一个都别放走！”
黑衣人们从短暂的混乱中恢复，纷纷举枪追击。
仓库外，枪声已然激烈爆开。顾晏预先布置的人手与周志国的外围守卫交上了火，子弹在空旷的码头呼啸穿梭。
“这边！”顾晏紧紧抓住沈砚的手腕，拉着他朝预定撤退路线狂奔。
沈砚被他带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密集的枪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的转角时，沈砚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上方一个货箱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然举起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稳稳瞄准了顾晏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小心——！”
沈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身前的顾晏向侧面推开！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响！
一股灼烫而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沈砚的左肩，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踉跄、旋转。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视野被一片迸溅的、温热的猩红覆盖。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骨头碎裂的闷响清晰地传进自己耳中。
天旋地转。
身体重重跌落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沈砚——！！！”
顾晏嘶哑到几乎变调的吼声穿透了枪声与耳鸣，带着沈砚从未听过的、近乎撕裂的恐慌与绝望。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顾晏扑过来的身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骇与疯狂。
沈砚想开口，想说“我没事”，却只从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呛咳着，吐出鲜红的血沫。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迅速被拖入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顾晏颤抖着抱住他的手臂，是滴落在他脸上的、滚烫的液体，和那双猩红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迅速流失生机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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