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空间被恒定的低嗡声和消毒水气味填满,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苍白盒子。沈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描摹着顾晏沉睡中的侧脸轮廓。心电监护仪发出平稳规律的“嘀——嘀——”声,绿线在屏幕上规律跳跃,这声音在此刻比任何音乐都更让人安心,它是生命仍在顽强搏动的证明。
一夜过去,顾晏的脸色褪去了昨日那种濒死的青灰,显露出些许属于活人的、虽然依旧苍白的底色。主治医生查房时感叹了一句“恢复力惊人”,特别提到“强烈的求生意志是比任何药物都有效的催化剂”。沈砚当时站在一旁,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来回摩挲那枚硬币,粗糙的边缘带来细微的触感,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顾晏搭在被子外的手背。皮肤微凉,还带着留置针附近的浅淡淤痕,但不再是昨日后巷里那种令人心慌的冰冷。
仿佛感受到这细微的触碰,顾晏的眼睫颤动几下,缓缓掀开。
“醒了?”沈砚立刻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关切。
顾晏的视线先是有些失焦,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停顿了两秒,才慢慢移下来,落定在沈砚脸上。他眨了眨眼,似乎才确认这不是梦境或幻觉,干燥开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气音般的沙哑声音:“……守了多久?”
“没多久。”沈砚下意识地否认,耳廓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薄红,“中间……回去换了衣服。”他身上确实是干净的浅色毛衣和长裤,只是眼底沉淀的疲惫和微红的血丝无声地出卖了他。
顾晏似乎想牵动嘴角,但这个微小的尝试立刻引来肋下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瞬间蹙紧。
“别乱动。”沈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倾身,手掌虚虚按在他未受伤的肩侧,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品,“医生说了,你必须绝对静卧至少一周。”
顾晏顺从地没再尝试移动,只是将目光锁在沈砚脸上,那双因失血和疲惫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一丝熟悉的、专注的探询。“视频,”他缓了口气,声音依旧低弱,“看全了?”
“嗯。”沈砚坐回椅子,神色严肃起来,“‘归巢’计划,那份关联名单。周厅长已经调动信得过的人,开始秘密核查了。”
“没那么简单。”顾晏的声音虽弱,却带着惯有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分析,“李默用命保下来的名单,很可能只是‘觉醒者’愿意暴露、或者他们认为无关紧要的一层。真正藏在冰山之下的,不会这么轻易浮上来。”
沈砚默然。他无法反驳。父亲在最后视频里的提醒言犹在耳——真正的阴影,善于隐匿在最寻常之处。
“硬币……”顾晏忽然偏过头,视线投向床头柜。
沈砚立刻起身,从柜子上那个无菌医用托盘里拿起那枚已被仔细清理过的硬币。银白色的金属在窗外透进的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边缘因长期摩挲而显得光滑,上面细微的划痕仿佛记录了某种无声的历程。他将硬币举到顾晏眼前。
顾晏的目光在硬币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然后,他重新看向沈砚,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收好。下次……该轮到你了。”
沈砚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涌起一阵温热的悸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硬币重新放回自己贴身的口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微小金属块带来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等你好了,我们再掷。”他低声说,语气里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承诺的意味。
病房里一时陷入宁静,只有仪器规律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阳光终于穿透晨雾,暖融融地铺洒在洁白的被单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有种劫后余生特有的、近乎奢侈的平和。沈砚忽然觉得,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确认对方呼吸平稳地存在着,也很好。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周志国厅长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眼圈微红的苏晓晓,两人脸上都带着如出一辙的凝重。
“沈博士,顾队,打扰了。”周志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先是在顾晏脸上关切地停留一瞬,随即转为严肃。
顾晏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苏晓晓上前一步,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调出一份标红的文件。“技术组对那份名单做了深度数据挖掘和交叉比对,”她的声音有些紧,“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共同点——名单上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在最近三年内,都在同一家私立医疗机构进行过‘高级全面健康筛查’。”
“哪家医院?”沈砚心头一紧,立刻追问。
“康明私立医院。”苏晓晓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沈砚和顾晏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骤然加深的凝重。
这家医院,正是林晚失踪前最后任职的机构。
“不止如此,”周志国沉声补充,眉头紧锁,“我们调阅了康明医院的注册和股权资料。它的创始人之一,叫赵永年,是‘零号计划’档案里出现过名字的早期参与者,官方记录显示他十二年前死于一场海外交通事故。但技术组通过人脸模糊比对和消费记录追踪发现,一个与赵永年生物特征高度吻合、使用化名‘赵明远’的人,至今仍与康明医院有隐秘的资金往来,并在海外多个离岸账户有活动迹象。”
线索如同致命的蛛网,再次收缩,牢牢缠住了“林晚”这个关键节点。沈砚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蔓延。林晚究竟是无意间踏入陷阱的受害者,还是……她本身也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我去康明医院。”沈砚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林晚在那里工作过,一定有线索留下。我去最合适。”
“不行!”几乎在沈砚话音落下的同时,顾晏的声音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牵动伤口,让他脸色又是一白,“咳咳……你现在是‘觉醒者’重点目标,露面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顾队,除了我,还有谁更了解林晚可能留下的研究痕迹和……”
“我去。”顾晏打断他,目光转向周志国,虽然躺着,但那眼神里透出的决断力丝毫未减,“给我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比如需要术后静养观察的‘病人’或者‘家属’。我进去摸底,比任何人都更不引人怀疑。”
“顾队!你的身体根本经不起折腾!”苏晓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正因为我是‘重伤员’,”顾晏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才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沈砚目标太大,你们其他人缺乏足够的内在动机和专业知识去接触可能存在的、林晚留下的隐蔽信息。我最合适。”
沈砚的嘴唇动了动,看着顾晏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理智上,他清楚顾晏的分析是对的。但情感上,一想到让伤重未愈的顾晏再次踏入险境,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陪你一起。”沈砚最终只能坚持这一点,声音低沉,“至少在外面接应,或者……”
“不。”顾晏再次拒绝,这次,他的目光牢牢锁住沈砚,那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沈砚一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坚持,还有一种更深沉、近乎守护般的执拗。“你留在这里,配合周厅,把其他方向的线索理清。我们分开行动,效率更高。保持加密频道联系。”
沈砚还想说什么,却在顾晏沉静如水的注视下,所有话都消散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力量,让他明白,这不仅是任务分工,更是顾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将他置于相对安全的“后方”。
周志国看着两人之间无声的交流,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好吧,顾队,就按你的方案。晓晓,立刻着手准备,身份要绝对干净,背景要经得起最严格的调查。医疗方面,我会安排最可靠的随行医生,以‘私人护理’名义跟进去。”
苏晓晓用力点头,捧着平板快步离开了病房。
周志国又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安抚:“沈博士,相信顾队,也相信我们的安排。”说完,他也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仪器运作的声音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顾晏……”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千言万语压在心头,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叮嘱,“一定要小心。任何情况,安全第一。”
顾晏看着他,那双因失血而颜色略淡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随意地拍拍沈砚的肩膀或手臂,但动作只到一半,就因为牵动伤处的疼痛而停滞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沈砚几乎是立刻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悬空的手。掌心传来顾晏手背微凉的皮肤触感和清晰的骨节轮廓,他用力握了握,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和温度传递过去。
顾晏的手指在他掌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任由他握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砚,眼神温和而坚定。
“我等你回来。”沈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嗯。”顾晏应了一声,很轻,却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沈砚缓缓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顾晏一眼,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明亮,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沈砚站在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清明和决断。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转身,大步朝着省厅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
康明医院。林晚。神秘的“赵明远”。“归巢”计划的阴影。
所有的线头都指向了那里。前路或许比摧毁“方舟”更加迷雾重重,危险暗藏。
但这一次,沈砚心中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紧迫的、想要尽快厘清一切、扫清障碍的决心。不仅仅是为了真相和正义,更是为了能让那个躺在病房里的人,能早一刻真正安全,能让那份沉默却厚重的承诺,早一日得到兑现。
病房内,顾晏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砚消失在门后的身影。直到门完全关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自己苍白瘦削、却悄然握紧的手上。肋下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钝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掌心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无论康明医院里藏着怎样的龙潭虎穴,他都必须去,必须查清楚。
不仅是为了任务,为了那些被卷入黑暗的无辜者。
更为了……能早日兑现那个“回来”的承诺,回到那个在晨光与危险中,始终与他并肩、等他归来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