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色总裹着化不开的柔,青石板路上的水汽便漫成薄薄雾霭,将老巷的檐角、枝桠晕成一片朦胧的剪影。
巷口的栀子花瓣被晚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与桌上那枚黄杨木印模的影子叠在一处,像时光悄悄烙下的浅淡印记,晕开几分细碎的温柔。
亓醒坐在临窗的木桌前,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印模。黄铜边框的放大镜斜倚在旁,镜片反射着渐暗的天光,将缠枝莲纹深处“岁岁安,早早归”六个阴刻小字映得愈发清晰。
木质的温润顺着指尖蔓延开来,混着经年累月沉淀的陈旧气息,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左手腕上的旧银镯还带着掌心的余温,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方才闪过脑海的画面——
青布长衫的男子、眉间带痣的姑娘、弥漫在小铺里的甜糯米香,像浸了水的墨痕,在心底晕开一片模糊的温热,怎么也散不去。
他翻开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封面的皮质早已被摩挲得柔软,指尖攥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久,最终只落下浅浅一点。
原本工整的古籍修复笔记旁,那枚临摹的米粑印模旁,早已多了个细小的圆点,细细看去,竟与江早早眉间的浅痣有几分重合。他向来习惯将情绪藏在层层铠甲下,清冷的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
世间万物都与自己隔着一段距离,可腕间银镯持续传来的温热,又像在反复提醒着他,这段被掩埋的羁绊,早已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命运,容不得半分逃避。
铺外忽然飘起细密的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滴答滴答”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空气里漾开潮湿的草木清香,混着巷口栀子花瓣的清甜,漫成一片沁人心脾的气息。
亓醒抬眼望去,对门“拾晚旧物馆”的木门轻轻推开,江早早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旧画册走了出来,肩头搭着块浅色薄毯,显然是刚忙完店里的事,准备回住处休息。
雨来得突然,她站在门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册,眉头轻轻蹙起——那些画册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纸页早已泛黄脆弱,若是冒雨走,难免会被雨水打湿受损。
亓醒指尖一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银镯,冰凉的金属触感似乎又温热了几分。
他起身拿起墙角的黑伞,伞面是简单的纯色,边缘带着些许磨损,显然也用了些年头。
脚步竟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挪去,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他向来不喜与人过多交集,平日里在老巷里遇见街坊,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从未主动想过要为谁伸出援手。
可此刻看着江早早为难的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想上前帮忙的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轻轻落在心湖,泛起细碎的涟漪。
“江小姐。”他走到旧物馆门口,声音依旧带着常年寡言的清冷,像山间的清泉,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雨下得急,我送你回去吧。”
江早早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雨雾里的亓醒,手里还举着把黑伞。素色的衬衫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眉眼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不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
她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像被暮色染透的云朵,连忙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推辞:“不用麻烦亓先生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免得耽误您关店,也耽误您休息。”
“没事,刚好也要关店,顺路。”亓醒轻轻摇头,将伞往她身边递了递,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些旧画册怕潮,淋了雨就可惜了。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江早早看着他眼底淡淡的认真,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心里满是珍视。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那……就麻烦亓先生了,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不客气。”亓醒轻轻颔首,率先迈步走进雨雾里,自然地将伞往江早早那边倾了倾,伞沿刚好能遮住她怀里的画册,避免被细密的雨丝打湿。
江早早连忙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气息,却又不显得过分亲近。
伞沿偶尔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哒哒”声响,在淅沥的雨声里格外清晰,像是时光在耳边轻轻呢喃。
青石板上的雨雾愈发浓了,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是踩在时光的褶皱里,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水声,“咯吱咯吱”地响着,与雨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首温柔的小曲。
亓醒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江早早抱着画册走在他身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那是古籍纸张与笔墨混合的独特气息,带着安稳,混着雨雾里的草木清香,让她心里泛起一阵浅浅的暖意。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江早早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亓先生,每本古籍都会有自己的命运吗?就像……就像人一样,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
亓醒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间的浅痣上短暂停留,那一点浅浅的印记,在暮色与雨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动。
他很快收回目光,看向巷旁被雨水打湿的绿植,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认真的回应:“会,每一本古籍的纸页、墨痕,甚至是上面的褶皱和细小划痕,都藏着过往。修复它们,一点点拼凑过去,去读懂那些被藏起来的情绪。”
江早早眼睛亮了亮:“可能一个普通的瓷碗,一把生锈的剪刀,却可能承载着别人一辈子的念想,是某个人的青春,是某段感情的见证。”
片刻,“亓先生,你不用那么客气的,叫我江早早就好。”
听到这话,亓醒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手腕上的旧银镯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又像是在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才轻声回应,声音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好,你也不用很客气,叫我亓醒好吗?”
江早早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快回应,还主动让自己叫他的名字。
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亓醒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浅浅的温和,像是雨雾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
她随即对着亓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可以吗?”
亓醒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本来就该这样,邻里之间,不用太过见外。”
雨丝渐渐密了些,打在伞面上的声响也愈发清晰,两人的脚步依旧很慢,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像是在享受这份难得的静谧时光。
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淅沥的雨声,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温柔得让人不忍打破。
江早早偶尔会偷偷抬眼瞟向身边的亓醒,看着他专注撑伞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发丝贴在额角,添了几分慵懒的破碎感。
她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像小鹿在乱撞,连忙又低下头,假装看着脚下的青石板,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画册,脸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亓醒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身上独有的味道,混着雨雾的清新和茉莉花瓣的清甜。
“亓醒,”江早早犹豫了许久,又轻声开口,像是在练习着这个名字,又像是在寻找新的话题,“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老巷开一家古籍修复铺啊?这里的人流量不算多,做生意的话,其实不如市区方便。”
亓醒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上面的苔痕被雨水打湿,泛着深绿色的光泽,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他轻声说道:
“我从小就喜欢古籍,跟着爷爷学过一点修复的手艺。后来爷爷走了,我就想着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做这件事。老巷很安静,氛围也很好,没有市区的喧嚣,能让人静下心来。而且这里有很多老物件,很多旧故事,待在这里,好像能离过去更近一点。”
江早早轻轻点头:“我外婆以前就喜欢收集各种旧东西,她总跟我说,每一件旧物都有灵性,都藏着一段过往。后来外婆走了,我就把她的旧物整理出来,又收集了一些别人放弃的老物件,开了这家‘拾晚旧物馆。”
亓醒轻声夸赞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你外婆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外婆很温柔。”江早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说起外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怅惘,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亓醒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心疼,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将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遮住她可能被雨丝沾到的发梢。
江早早愣了愣,随即抬起头,对着亓醒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谢谢你。”
"没事。"
“亓醒,”江早早吸了吸鼻子,移开话题,“能一直坚持做一件这么枯燥又需要耐心的事,一定很热爱吧?”
“嗯,”亓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我会觉得很安心。每天和古籍待在一起,看着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是在和不同时代的人对话,让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想外面的纷扰。”
“我现在也感觉生活很平淡,是很安稳。”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追求安稳,却很难得到。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安稳,是件很幸运的事。”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古籍和旧物,聊到各自的过往,聊到对生活的期许。
雨声依旧淅沥,却不再显得单调,反而像是为他们的对话伴奏,温柔又绵长。
江早早发现,亓醒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很真诚,很有想法,和他聊天很舒服,没有压力,也不会觉得尴尬。
而亓醒也觉得,和江早早聊天,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她的眼神很清澈,总能说到他心里去,让他忍不住想要多和她说几句话,多了解她一点。
“亓醒,你说,那把木梳上的字到底是有什么故事啊?”
听到这话,亓醒握着伞柄的指尖又微微收紧了些,腕间的旧银镯再次变得温热,脑海里又闪过那段模糊的画面——
青布长衫的男子站在糕点铺门口,望着巷口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相似的印模,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期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岁岁安,早早归’,挺好的祈愿。”亓醒轻声重复着这句话,眼里满是温柔,“一定藏着很深厚的感情吧?能把这样的祈愿刻在印模上,代代相传……”
“嗯,是了。”江早早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亓醒,我明天可以去看看那把木梳吗?”江早早抬头望向他。
“好,”亓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下来,“等明天你还来,我拿给你看。你对旧物很有研究,说不定能看出什么我没注意到的细节。”
“那太好了,谢谢你!”江早早的语气里满是欢喜,像是得到了心爱的礼物,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只是对这些感兴趣而已。”
雨丝渐渐小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细密,阳光似乎也想透过云层探出头来,在雨雾里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
两人的脚步依旧很慢,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巷旁的绿植被雨水打湿,显得格外青翠,偶尔有水滴从叶片上滑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江早早住处的巷口。那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口种着几株茉莉,被雨水打湿后,花香愈发浓郁,弥漫在空气里。
江早早停下脚步,将怀里的画册轻轻放在一旁的石阶上,歪了歪身子,对着亓醒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感激:“谢谢你送我回来,不然我的画册肯定要淋湿了。今天跟你聊了很多,我觉得很开心。”
“不用客气。”亓醒轻轻摇头,将伞递给她,“雨还没完全停,这把伞你先用着吧,等明天雨停了再还我也不迟。”
江早早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家里有伞,只是我忘了拿没。”
“拿着吧。”亓醒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坚持,“明天我还要去铺里,你刚好可以顺路还我,也方便。而且这把伞也不值钱,就算淋了雨也没关系,不用特意跑一趟。”
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瞬间收回了手。
江早早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根都泛起了红晕,亓醒的耳尖也悄悄红了,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再看她。
雨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在耳边轻轻回荡,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那……那谢谢亓醒。”江早早避开他的目光,轻声接过伞,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握着伞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
“进去吧,外面凉,雨虽然小了,但还是会感冒。”亓醒轻轻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的雨雾,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
“好,那你路上小心,雨太大了就慢点走,注意安全。”江早早抱着画册,对着亓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不舍,“这个围巾你围着吧,别感冒了。”
她说完便转身打开了房门,快步走了进去,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珍藏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
亓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屋里,直到窗边亮起温暖的灯光,映出她的身影,才缓缓转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雨丝依旧飘着,打在他的身上,却不觉得寒冷,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手腕上的旧银镯依旧带着温热,刚才与江早早相处的画面,还有她眉眼间的笑意,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在回味刚才的对话,又像是在留恋那份难得的温柔。
江早早站在屋里,没有立刻开灯,而是隔着窗户,看着窗外雨雾里亓醒渐渐远去的背影。
他的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几分坚定,一步步朝着巷口走去,直到消失在朦胧的光影里。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黑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脸颊依旧泛着红晕,心跳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完好无损的旧画册,又想起刚才路上的对话,想起他温柔的语气,想起他眼里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带着青涩的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美好,像是雨雾里的一缕阳光,悄悄照亮了她的心房。
雨雾里的老巷渐渐恢复了静谧,只有雨声依旧,淅淅沥沥地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栀子花瓣上,落在每一个藏着故事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