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并不气馁,反而更加专注。她放慢呼吸,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干燥灼热的岩石、空气融为一体,如同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神识如同最细密的网,悄然覆盖身周数丈,感应着每一丝空气的流动,每一粒尘土的震颤,甚至每一只灰岩鼠心跳与血液流动的微弱节奏。
渐渐地,她仿佛“听”懂了这片石坡的语言。能“看”到灰岩鼠在石缝间穿梭时,带起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涟漪。能“预判”到它们下一刻可能探头的方向,和受惊后最可能的逃窜路径。
三天。
整整三天,沈清辞如同磐石,蛰伏在这片灰白的世界里。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点清水。除了必要的调息恢复,她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了观察、潜伏、与猎杀上。
猎杀的手段,也从最初笨拙的扑击,变得越来越简洁、高效。不再追求华丽的招式或强大的威力,只求在最短距离、最刁钻角度、以最小的消耗和动静,完成致命一击。有时是并指如刀,以指尖凝聚的骨力,瞬间刺穿灰岩鼠的颅骨。有时是拾起一颗边缘锋利的石片,灌注一丝骨力,如飞刀般激射而出,精准切断鼠颈。甚至,她开始尝试,以神识混合一丝微不可察的混沌侵蚀气息,形成无形的“精神刺”,干扰灰岩鼠的动作,在其僵直的瞬间,一击毙命。
三天下来,死在她手中的灰岩鼠,已有四五十只。收获的妖丹和门牙材料,堆了小小一堆。更重要的是,她对自身力量(包括伪装灵力、肉身力量、混沌骨力、神识)的掌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举手投足,力量收放由心,再无半分滞涩与浪费。对战斗节奏、时机的把握,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柄被反复锻打、研磨、终于开锋的短刃,虽未出鞘,寒意已凝。
第四天清晨,当沈清辞再次从短暂的调息中醒来,准备继续这枯燥却有效的“修炼”时,她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灰岩鼠。
是人。
大约在她所在位置东北方向,两里外,一处更加隐蔽的、被几块巨大灰岩环抱的洼地中,隐隐传来了交谈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波动的能量气息。那气息混杂、隐晦,仿佛有许多人刻意收敛了自身灵力,却又因聚集而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场”。
是散修聚集?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辞心中微动。包打听说过,灰岩坡附近有个废弃矿洞,可以作为临时栖身地。但看这能量波动的规模和隐蔽程度,似乎不像是普通的散修临时歇脚。
她略一沉吟,决定前去查探。小心地收起阵旗,抹去停留的痕迹,她如同融入岩石阴影的蜥蜴,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处洼地潜行而去。
两里距离,对如今的她而言,片刻即至。在距离洼地边缘尚有百丈时,她便停下了脚步,伏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之后,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小心翼翼地探向洼地内部。
看清洼地内景象的瞬间,沈清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洼地不大,约莫二三十丈方圆,被几块高达数丈的灰白色巨岩环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相对封闭的空间。此刻,这处空间内,竟聚集了不下三四十名修士!修为从炼气四层到八层不等,穿着五花八门,大多带着遮掩面容的斗篷、面具,或者如同她一样,使用了粗浅的易容术。他们分散在洼地各处,或站或坐,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低声交谈,目光游移,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压抑与……兴奋。
而在洼地中央,一块相对平坦的巨石上,摆着几个简陋的石台。石台上,零散地摆放着一些东西。不是常见的妖兽材料或低阶灵草,而是一些更加“特别”的物件。
有颜色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瓶瓶罐罐,里面似乎浸泡着某种生物的器官或粘稠液体。
有破损严重、却隐隐残留着强大灵压波动的法器碎片,甚至……几块沾染着暗红血迹、刻画着扭曲符文的骨片。
有几株通体漆黑、叶片如同鬼爪、散发着浓郁死气的奇异植物,被小心翼翼地封在玉盒中。
甚至,沈清辞还看到,在一个石台的角落,用脏兮兮的布盖着几样东西,布下隐隐透出微弱的、属于人类的生命气息波动,带着绝望与恐惧,但很快又被布帛上某种禁制隔绝、掩盖。
这是一个……黑市!
一个隐藏在万妖山脉外围荒僻石坡中,专门交易一些见不得光、来路不明、或者极度危险之物的——地下黑市!
难怪气息如此混杂、隐晦。在这里交易的东西,恐怕没有一样是能摆上台面的。毒药、赃物、邪器、禁药、甚至……活人?
沈清辞心中凛然。她没想到,在这看似荒凉安全的灰岩坡,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所在。包打听没提,要么是他也不知道,要么……是他故意隐瞒。
她收敛心神,更加仔细地观察。很快,她便发现,这黑市的交易方式也很特别。没有大声的吆喝,没有明确的标价。买卖双方大多通过极其简短的低语、手势,甚至只是眼神交流,便迅速完成交易,然后各自分开,仿佛从未接触过。显然,这里的人都极为谨慎,不愿暴露身份,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沈清辞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石台。她对那些毒药、邪器兴趣不大,风险太高,且与她功法不甚契合。倒是对那几株散发死气的鬼爪状植物,和那几块沾染血迹、刻画符文的骨片,多看了几眼。
前者,似乎是“蚀魂草”的变种?气息阴毒,蕴含强烈怨念,或许对她修炼“混沌蚀骨瘴”有帮助。后者,那骨片上残留的符文,给她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似乎与“骨中真意”传承中,某种关于“骨咒”、“骨符”的残缺记忆碎片,有几分相似?
就在她沉吟之际,洼地入口处,一阵轻微的能量波动传来。又有一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同样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其修为,赫然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气息沉凝,带着一股久经杀伐的冰冷煞气。他一进入,不少修士的目光都隐晦地扫了过去,带着忌惮与审视。
黑袍人径直走到中央,目光扫过几个石台,似乎在寻找什么。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摆放着几株鬼爪状植物的石台前。
“怎么卖?”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石台后,一个身材佝偻、脸上罩着张绘制着扭曲哭脸面具的修士,抬起头,用同样嘶哑难听的声音回道:“五十年份‘鬼哭爪’,一株,八十下品灵石。三株一起,两百二。”
价格不菲。这“鬼哭爪”虽然阴毒,但用途狭窄,且采摘、保存不易,这个价格,在黑市中也算偏高。
黑袍人似乎皱了皱眉(兜帽下的阴影微动),没有立刻还价,而是伸出手,拿起一株“鬼哭爪”,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如同鬼爪般的叶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阴毒死气。
片刻,他放下灵草,沉声道:“一百八,三株我都要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年份更久的?或者,沾染了‘玄阴地煞’的变异品种?”
佝偻修士闻言,隐藏在哭脸面具后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淡:“年份更久的?有倒是有,不过……价格嘛,可不是这个数了。至于‘玄阴地煞’浸染过的……嘿嘿,那等奇物,可遇不可求,就算有,也不是在这里交易的。”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道:“先要这三株。灵石。”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丢了过去。
佝偻修士接过,神识一扫,确认无误,便将三株“鬼哭爪”用一个特制的木盒装好,递了过去。交易完成,两人再无交流,黑袍人收起木盒,转身便走,似乎目的明确,不愿多留。
沈清辞将这一幕看在眼中。这黑袍人,似乎急需“鬼哭爪”这类阴毒灵草,而且点名要沾染“玄阴地煞”的,其所图恐怕不小。“玄阴地煞”是地脉阴气与死气、怨念经年累月淤积形成的至阴至毒之气,对修炼某些邪功魔功,或者炼制歹毒法器丹药,是绝佳的材料。但此物极难获取,且危险性极高。
她心中记下这个黑袍人的特征和需求,继续观察。
黑袍人离开后,洼地内又进行了几桩交易,有的顺利,有的似乎因价格或东西不对而未能成交。气氛始终维持着那种压抑的紧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再没有新的交易发生。那佝偻修士和其他几个摆摊的,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似乎准备散场了。
沈清辞见状,也准备离开。她对这里交易的东西暂时没有急需,也不愿过多卷入这种是非之地。今日前来,主要是探明情况,了解这万妖山脉外围,除了明面上的妖兽和散修,还有哪些隐藏的势力和规则。
然而,就在她准备悄然退走时,洼地入口处,又进来了两个人。
看到这两人,沈清辞准备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穿着青色劲装、脸上带着半张银色金属面具的男子。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薄唇。其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气息凌厉冰寒,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与周围这些底层散修格格不入。沈清辞几乎在瞬间,就认出了这股气息——是贺执事!青云宗执法殿的贺云山!他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是巧合,还是……追踪而来?
跟在贺执事身后的,是一个身材矮胖、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笑容、正是之前见过、又在狼群袭击时悄然消失的——“包打听”!
此刻的包打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微微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贺执事身后,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与之前在散修面前那副市侩精明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的出现,如同在平静(压抑)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吸引了洼地内所有人的目光!那筑基期的灵压,毫不掩饰地散开,让许多炼气中期的散修呼吸一窒,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退缩,眼中充满了惊惧。
贺执事目光冰冷,如同刮骨钢刀,缓缓扫过洼地内的每一个人。当他目光扫过沈清辞藏身的巨石方向时,似乎微微停顿了半瞬,但很快又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包打听则笑眯眯地,对着洼地内的众人拱了拱手,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底气:“诸位道友,不必惊慌。贺前辈此来,只是打听点消息,顺便……寻个人。大家该干嘛干嘛,只要配合,绝不为难。”
寻人?沈清辞心中冷笑。恐怕,寻的就是她“骨七”,或者说,是“沈清辞”吧。看来,青云宗的追捕,果然没有放松。这包打听,果然是青云宗,或者至少是贺执事布置在万妖山脉外围的眼线!难怪他对这边的情况如此“熟悉”!
贺执事没有开口,只是负手而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压迫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打听则上前几步,走到洼地中央,清了清嗓子,道:“贺前辈要打听的,是七八日前,在黑风岭外围,击杀黑虎帮屠刚,以及在落霞坊制造混乱的那个灰袍修士,绰号‘骨七’。此人修为应在炼气后期,擅使一柄短锥,功法阴毒,可吸人精血。最近,有没有人在这片区域,见过类似特征的人?或者,听到过相关消息?提供有效线索者,贺前辈重重有赏!”
他话音落下,洼地内一片寂静。散修们面面相觑,大多摇头,眼中带着茫然和畏惧。显然,他们这个层级,对“骨七”之事,所知有限,或者即便知道,也不敢在这位筑基修士面前多嘴。
沈清辞伏在巨石后,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平稳,眼神冰冷。贺执事亲自追查到这里,还带着包打听这个地头蛇,看来是下了决心要揪出她。不过,看眼前情形,似乎还没有明确指向她现在的身份和位置。暂时安全,但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了。
包打听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也不意外,嘿嘿笑了两声,又道:“既然没有‘骨七’的消息,那……换一个。最近这几天,有没有人在灰岩坡、风鸣涧,或者附近其他区域,见到过什么异常?比如,强大的妖兽异常活动,陌生的、实力高强的修士出没,或者……发现过什么奇特的、蕴含阴毒死气的灵草、矿石?”
他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沈清辞心中一动。蕴含阴毒死气的灵草?是指“鬼哭爪”,还是……“蚀骨草”?贺执事寻找“骨七”,为何要打听这个?难道,他们认为“骨七”修炼的功法,与这类阴毒之物有关,会前来搜寻?还是……另有所图?
洼地内依旧沉默。散修们大多摇头。倒是有个站在角落、戴着斗笠的修士,似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两天,在风鸣涧西边的断崖下,好像看到过几株颜色特别黑的‘腐心藤’,不知道算不算……”
“腐心藤?”包打听眼睛微亮,追问道,“具体位置?年份如何?”
“就在断崖下那片背阴的乱石堆里,大概有三四株,年份……看不准,但藤蔓有手臂粗,颜色黑得像墨,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子腥臭味。”斗笠修士说道。
“好!这个消息不错!”包打听脸上露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丢给那修士,“这是赏你的。带路,现在就去看看!”
那修士接过布袋,神识一扫,脸上露出喜色,连忙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带路!”
贺执事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在洼地内又扫视了一圈,尤其在几个气息相对凝练的修士身上停留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包打听会意,对众人道:“今日就到这里,散了吧!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众散修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快速而有序地朝着洼地外散去,很快便消失在灰白色的石坡之中,仿佛从未聚集过。
贺执事则带着包打听和那个斗笠修士,也转身离开了洼地,朝着风鸣涧的方向而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洼地重新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声。
沈清辞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人返回,才从巨石后悄然现身。她走到刚才交易“鬼哭爪”的石台位置,那里已空无一物,连一丝气息都被刻意抹去。
她目光深沉,看向贺执事等人离去的方向。
风鸣涧……断崖……腐心藤……
贺执事寻找“骨七”是假,寻找蕴含阴毒死气的特殊灵材,恐怕才是真。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蚀骨草”!腐心藤与蚀骨草习性相近,都喜阴秽死地,只是毒性略有不同。那斗笠修士看到的,说不定就是蚀骨草,只是认错了。
毒龙潭的蚀骨草消息,是包打听告诉她的。如今贺执事又带着包打听,在打听类似灵草的消息,还要亲自前去查看……这绝非巧合。
看来,这“蚀骨草”,或者说毒龙潭那边,恐怕牵扯的不止是妖兽,还有青云宗,甚至可能还有那支神秘的“铁岩城”商队的图谋。
风险,骤然增大。但机遇,或许也隐藏其中。
沈清辞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最终,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贺执事亲自前往,毒龙潭那边必然成为焦点,现在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不如先按照原计划,去风鸣涧看看,一来熟悉环境,二来,或许能避开贺执事的直接搜索,三来……风鸣涧盛产风属性灵草和“风羚”,对她修炼骨翼,或许有所帮助。
她不再停留,身形展开,朝着与贺执事相反的方向——风鸣涧的东侧区域,疾掠而去。
灰岩坡的“林中诡市”,如同一个短暂的插曲,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但沈清辞知道,这万妖山脉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青云宗、黑市、神秘商队、诡异的包打听、阴毒的灵草、强大的妖兽……一张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网,似乎正在她周围,缓缓收紧。
而她,必须在这张网彻底合拢之前,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撕开它,或者,成为织网的人。
身影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石坡尽头,只留下空旷的洼地和呜咽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