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聚集点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滩谷地边缘，背靠着一座不高但足够陡峭的石山，前方是那条湍急的、水色浑浊的山溪。几座简陋的窝棚——用粗大的原木、兽皮、甚至某种巨大的兽骨草草搭建，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勉强能遮风挡雨。中央的空地上，燃烧着几堆篝火，火焰在渐浓的夜色中跃动，映照着围坐在火堆旁、一个个或疲惫、或警惕、或带着几分麻木的身影。

大约有二三十人，修为多在炼气四到七层之间，穿着五花八门，但大多带着伤，衣袍上沾着洗不净的血迹和泥污。空气中弥漫着篝火的烟味、烤肉的焦香、劣质酒气、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膏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属于底层挣扎者特有的、粗粝而真实的气息。交谈声不高，且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惕，偶尔有人望向黑暗的山林深处，眼中会闪过忧虑和恐惧。

当沈清辞的身影从溪流对岸的阴影中走出，踏着水中的几块凸起的卵石，无声无息地靠近时，几乎所有的目光，都在瞬间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警惕、审视、好奇、估量……如同无形的探针，将她从头到脚扫过。

沈清辞早已收敛了骨翼，也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六层中期，一身不起眼的灰黑色劲装，脸上带着易容面具后的普通与疲惫，腰间挂着几个鼓囊囊的、明显装着妖兽材料的兽皮袋，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结束狩猎、收获尚可、正准备找个地方歇脚的低阶散修。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略微低着头，朝着篝火旁一处人相对较少、靠近石山阴影的角落走去。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带着更深的审视，甚至……一丝隐晦的恶意。但她恍若未觉，在角落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将兽皮袋放在脚边，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脯，默默啃了起来。

很快，大部分目光都移开了。一个炼气六层、看起来收获不错但也消耗不小的独行散修，在这种临时聚集点，每天都有，不值得过多关注。只要不主动惹事，通常也不会有人来找麻烦。

沈清辞一边慢慢嚼着肉脯，一边将神识控制在身周三丈范围，如同最耐心的听众，捕捉着篝火旁传来的、零星的交谈。

“……东面那片黑松林，最近不能去了，昨天老疤脸他们三个人进去，只逃出来一个，说是遇到了‘铁爪鹰’的巢穴，被盯上了……”

“铁爪鹰？一阶巅峰的扁毛畜生，还成群？那确实麻烦……”

“……听说北边‘毒龙潭’附近，有人发现了‘蚀骨草’的踪迹，年份还不低，不过那里是‘腐泥鳄’的地盘，那玩意儿皮糙肉厚，带毒，不好惹……”

“蚀骨草？那可是炼制‘腐心丹’的主药，价值不菲！不过毒龙潭……啧，没筑基期的实力，去了就是给鳄鱼加餐……”

“……南边靠近‘咆哮山谷’那片，最近妖兽活动好像频繁了不少，夜里总能听到瘆人的吼声，我怀疑是不是有大家伙从深处跑出来了……”

“管他呢，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这种小虾米，捞点边角料活命就不错了……”

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但沈清辞依旧从中筛选出一些有用的。万妖山脉外围，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险，不仅妖兽实力强横，而且许多地方都有固定的、强大的妖兽族群盘踞。“铁爪鹰”、“腐泥鳄”……都是一阶巅峰，甚至可能接近二阶的妖兽。“蚀骨草”的出现，倒是让她心中微动，此草蕴含剧毒与强烈的侵蚀之力，与她的“混沌蚀骨瘴”属性相合，或许能作为其修炼的辅助材料，或者用来强化骨针的毒性。

“这位道友，面生得很，第一次来这边？”一个略显沙哑、带着几分市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清辞转头，看到一个身材矮胖、脸上堆着和气生财笑容、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的中年汉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他穿着件半旧的皮袄，腰间挂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各种妖兽牙齿和骨头制成的零碎玩意儿，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嗯，从东边过来的，混口饭吃。”沈清辞点点头，声音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东边？黑风岭那边？”矮胖汉子眼睛微微一亮，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那边前阵子闹得挺凶？青云宗和黑虎帮干起来了，还死了不少人，连筑基期的‘血手’屠刚都栽了？”

消息传得果然快，连这万妖山脉外围的散修都听说了。沈清辞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几分“后怕”和“茫然”：“是挺乱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们这种小修士哪知道。反正不敢待了，就想着来这边碰碰运气。”

“理解，理解。”矮胖汉子连连点头，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这万妖山脉，虽然危险，但机会也多。道友初来乍到，想必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吧？在下姓包，认识的人都叫我‘包打听’，在这片混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消息还算灵通。道友若是想知道哪片林子安全，哪种妖兽好对付，或者想出手些材料，换点丹药符箓，我老包都能帮上点忙。价格嘛，绝对公道！”

原来是个掮客，兼做点小生意。这种人每个聚集点都有，消息灵通，路子也杂，是了解当地情况的好渠道，但也需提防其两头吃、甚至黑吃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从脚边的兽皮袋里，摸出两颗铁线蛇的妖丹和几颗铁背狼的狼牙，放在地上：“这些，能换点什么？另外，我想打听一下‘蚀骨草’和‘腐泥鳄’的具体消息，越详细越好。”

包打听眼睛一亮，蹲下身，拿起妖丹和狼牙，凑到篝火旁仔细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成色不错！这铁线蛇妖丹带毒，寻常丹药铺不收，但有些修炼毒功的道友喜欢，两颗算你十五块下品灵石。这铁背狼牙，是炼制‘破甲锥’的好材料，五颗狼牙，算二十块下品灵石。一共三十五块，道友看如何？”

价格比落霞坊略低，但在这种临时聚集点，也算合理。沈清辞点头：“可以。消息呢？”

包打听麻利地数出三十五块下品灵石，递给沈清辞，又将妖丹狼牙收好，这才压低声音道：“‘蚀骨草’的消息，是三天前，一个从毒龙潭那边逃回来的家伙说的。他在潭边一片腐烂的沼泽里，看到至少三株，年份估计有五十年以上。不过那里盘踞着起码五六条成年的‘腐泥鳄’，都是一阶巅峰，那畜生潜伏在泥沼里，神出鬼没，一口毒泥喷出来，炼气后期都得脱层皮。没有两三个配合默契的炼气八九层好手，或者筑基前辈带队，去了就是送死。”

“至于‘腐泥鳄’的弱点，”包打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这东西皮糙肉厚，普通法器难伤，唯独眼睛和咽喉下方一小块软肉是弱点。但它常年在泥沼里打滚，那层泥甲又厚又滑，很难命中。而且，它的毒泥不仅能腐蚀法器肉身，还能污秽灵气，中了毒，灵力运转不灵，更麻烦。道友若真想去，最好准备些解毒、避瘴的丹药符箓，再找几个靠谱的帮手。”

沈清辞默默记下，又问道：“这附近，可有相对安全些，又能猎到不错妖兽，或者采集到有价值灵草的地方？”

包打听眼珠转了转，从怀里摸出一张比沈清辞手中那张更详细些的、画在某种兽皮上的简陋地图，指着上面几个标记：“这片‘灰岩坡’，盛产一种‘灰岩鼠’，一阶中期，擅长打洞，妖丹和门牙有点价值，而且那里有个废弃的矿洞，可以临时栖身，相对安全。这片‘鬼嚎林’，有一种‘鬼面蛛’，一阶后期，蛛丝坚韧，是炼制某些法器的好材料，但林子深处据说有鬼物出没，晚上最好别进去。还有这里，‘风鸣涧’，盛产几种风属性灵草，偶尔有‘风羚’出没，那‘风羚角’是炼制轻身符的好材料，不过涧里有种‘黑水玄蛇’的远亲，叫‘黑线蛇’，带毒，要小心……”

他介绍了几处，都是适合炼气中期修士活动、又有一定产出的地方，虽然价值不高，但胜在相对“安全”。

沈清辞付了五块下品灵石作为“咨询费”，又用十块下品灵石，从包打听那里换了一小瓶通用的“解毒散”和两张“驱邪符”。包打听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若再有好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她。

交易完毕，包打听又凑到其他新来的散修那里招揽生意去了。沈清辞收起灵石和丹药符箓，依旧坐在角落，慢慢吃着肉脯，目光平静地扫过篝火旁的人群。

这里的人，大多和她一样，是为了生存和修炼资源，在这蛮荒之地挣扎的底层修士。他们或许各有秘密，各有手段，但在妖兽和更危险的同类面前，都显得脆弱而渺小。短暂的聚集，只是为了获取一丝心理上的慰藉和信息交流，一旦天亮，或者遇到危险，便会立刻作鸟兽散。

聚散无常，便是散修的真实写照。

她需要尽快熟悉这里，获取更多信息，也需要找到更稳定、更隐蔽的长期落脚点。毒龙潭的“蚀骨草”，对她有吸引力，但风险太大，目前不宜单独前往。或许可以先从包打听说的“灰岩坡”或“风鸣涧”开始，一边熟悉环境，一边积累资源，同时打听关于“蚀骨草”和其他更有价值目标的消息。

夜渐深，篝火渐渐黯淡。大部分人已钻进各自的窝棚，或者靠着岩石、树木假寐，只有少数几人还在低声交谈，或警惕地守夜。

沈清辞也闭上眼，看似休息，实则心神沉入体内，一边以“引煞淬骨诀”缓慢吸收此地浓郁而驳杂的灵气，一边分出一缕神识，保持着最基本的警戒。

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将平静度过时——

“嗷呜——！！！”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痛苦与暴戾的狼嚎，陡然从聚集点东面，那片黑暗的密林深处传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妖气！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嚎此起彼伏，迅速逼近！其中还夹杂着人类修士惊恐的呼喊、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法术爆鸣的轰响！

“是狼群！铁背狼群！好多！快跑！”

“挡不住！往聚集点跑！”

混乱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聚集点内，所有假寐或休息的修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跳起来，脸上充满了惊惶！

只见东面林间，数道狼狈的身影，正拼命朝着聚集点方向逃窜，身上带着伤，血迹斑斑。而在他们身后，黑暗的林木如同潮水般分开，十数对猩红嗜血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粗重的喘息，利爪刨地的闷响，如同死神的鼓点，迅速逼近！

正是铁背狼群！而且看其规模，足有十五六头之多！其中几头体型格外硕大，妖气澎湃，赫然达到了一阶巅峰！为首的，是一头肩高超过成人、额生一缕白毛、独眼闪烁着残忍与狡黠光芒的巨狼，其气息，隐隐已触摸到了二阶的门槛，相当于人类筑基初期的修士！

这是一支规模庞大、实力强悍的狼群！绝非白天她遇到的那三头可比！

逃窜的几名修士，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七层，如何是这狼群的对手？转眼间，又有两人被从侧面扑出的妖狼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被狼群淹没、分食。

“是‘独眼狼王’！它怎么会跑到外围来？！快！启动防御！”聚集点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修为在炼气八层巅峰的疤脸汉子，厉声吼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然而，这临时聚集点，哪有什么像样的防御？只有几道简陋的、用削尖木桩围成的栅栏，和一些警示性的陷阱，对付普通野兽或许有用，面对这群凶悍的妖狼，形同虚设。

狼群已然冲到近前！血腥气扑鼻！那独眼狼王低吼一声，猩红的独眼扫过篝火旁惊慌的人群，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充满威严与杀意的咆哮！

“吼——！！”

狼群应声而动，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几个方向，狠狠撞向聚集点的简陋栅栏！木桩断裂的脆响接连响起！几头最为凶悍的妖狼，甚至直接跃过栅栏，扑入人群之中，獠牙与利爪，带着腥风，瞬间将两名躲闪不及的散修撕成碎片！

“跟它们拼了！”

“逃不掉了！杀！”

绝望的怒吼与疯狂的厮杀，瞬间在狭小的聚集点内爆发！法术的光芒，兵刃的反光，鲜血的喷溅，临死的哀嚎，妖狼的嘶吼……交织成一幅残酷而血腥的炼狱图景。

沈清辞在狼嚎响起的瞬间，已悄然后退，隐入了石山阴影的更深处。她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厮杀。

狼群数量占优，实力强悍，尤其是那独眼狼王，给她的感觉，比贺执事稍弱，但远比屠刚难缠。这群散修，虽然人数不少，但修为参差不齐，且各自为战，被狼群一个冲锋，便已死伤近半，士气濒临崩溃。

救，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暴露更多实力，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被那狡诈的狼王盯上。不救，这群散修死光，狼群下一个目标就是她，而且，这聚集点或许还有些有用的信息和人脉……

电光火石间，沈清辞做出了决定。

就在那独眼狼王，似乎觉得胜券在握，低吼一声，亲自扑向那名炼气八层巅峰的疤脸头领，准备将其一举击杀，彻底击溃人类抵抗的瞬间——

“嗡——！！”

一道模糊的、混沌色的锥影，如同自虚空中刺出，无声无息，却快到了极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独眼狼王扑击时，那微微暴露的、相对柔软的咽喉下方！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中，并不起眼。

但那独眼狼王前扑的庞大身躯，却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发出一声痛苦、惊怒、难以置信的惨嚎！它那势在必得的一扑，硬生生被中断，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失去平衡，翻滚着砸向一旁，将一座窝棚撞得粉碎！

咽喉下方，一个细小的、边缘呈灰败腐蚀状的孔洞，正汩汩地涌出暗红色的、带着冰晶的血液。孔洞虽小，但其中蕴含的霸道侵蚀之力，正疯狂地破坏着它的血肉、经脉、乃至妖力核心！

“嗷——！！！”

独眼狼王挣扎着想要站起，独眼中充满了暴怒、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它猛地转头，猩红的独眼，死死锁定了锥影袭来的方向——石山的阴影深处。

那里，一个穿着灰黑色劲装、面容普通、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的身影，正缓缓收回指尖。一柄毫不起眼、却让独眼狼王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混沌色短锥，正悬浮在那人掌心之上，锥尖一点光芒吞吐，锁定了它。

正是沈清辞。

她没有动用骨翼，也没有展露全部修为。只是以炼气六层（伪装）的灵力波动，配合混沌锥的锋锐与“蚀骨”特性，打出了这致命的一击。时机、角度、力度，都妙到巅毫。

狼王受创，狼群攻势顿时一滞。剩余的散修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随即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更疯狂的抵抗！

“是那位道友！他伤了狼王！”

“杀！跟这些畜生拼了！”

沈清辞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欢呼。她的目光，与独眼狼王那充满怨毒与杀意的猩红独眼，隔空对视。

“下一个，是你。”

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然后，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朝着受伤暴怒的独眼狼王，主动迎了上去！混沌锥在她手中，化作一道索命的流光。

独眼狼王发出震天的咆哮，不顾咽喉伤势，周身妖力沸腾，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竟也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朝着沈清辞猛扑而来！它要撕碎这个胆敢伤它、挑衅它威严的渺小人类！

一场更加凶险、更加直接的对决，在这血腥混乱的战场中心，悍然爆发。

而远处，石山的阴影中，那个自称“包打听”的矮胖汉子，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到了更远的黑暗里，看着与狼王激战的沈清辞，眼中闪烁着惊疑不定、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的光芒。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枚样式古朴、刻着奇异兽纹的黑色骨符，犹豫了一下，又缓缓收起，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清辞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与山林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