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贺执事眼神一冷,身上那股筑基期的威压隐隐散开,让整个厅室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毒娘子,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对宗门的重要性。宗主亲自过问,凌云师叔亲自督办!你手里的‘阴冥花’,是炼制‘搜魂引’不可或缺的主药!若因你藏私,耽误了追查,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凌云师叔?凌云真人亲自督办?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冰冷而刺痛。那个名字,即便只是听到,也足以勾起她灵魂深处最刻骨的恨意与冰寒。
他果然在追查!而且,动用了宗门力量,甚至需要炼制“搜魂引”这种歹毒的东西来寻找线索……是为了找到从幽冥井逃出的“东西”?还是……已经怀疑到了“沈清辞”可能未死,甚至与幽冥井异动有关?
毒娘子面对贺执事的威压,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似乎都抖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混合着愤怒与狠戾的疯狂。她受伤不轻,显然之前与这贺执事或者其手下有过冲突。
“妾身承担不起?”毒娘子忽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尖锐而刺耳,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贺执事,你真当妾身是吓大的?‘阴冥花’是何等奇物,百年一开花,每次只开三朵,需以生魂精血灌溉方能成熟!妾身耗费十年心血,也只侥幸催熟了一朵,是为炼制‘万毒蛊’准备的核心之物!你青云宗想空口白牙,用区区几块中品灵石和一句空头许诺就换走?做梦!”
她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但眼神却越发凶狠:“再说了,你们要找的是引发幽冥井异动的‘魔头’或者‘异物’,跟妾身的‘阴冥花’有何关系?‘搜魂引’不过是扩大搜索范围,增加一丝渺茫机会罢了!没有‘阴冥花’,你们就找不到人了?说到底,不过是你们自己无能!”
“放肆!”贺执事厉喝一声,身上威压轰然爆发!整个二楼厅室都仿佛震动了一下,墙壁上那些诡异的画卷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地上那个青云宗弟子更是吓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筑基期的灵压,如同山岳般沉重地压迫下来。毒娘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本就苍白的脸更是血色尽褪。但她依旧死死瞪着贺执事,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右手袖中,一点幽绿的光芒隐隐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毒气息。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沈清辞站在楼梯口,如同局外人般,静静地看着这场对峙。心中却念头电转。
青云宗在追查幽冥井,需要“阴冥花”炼制“搜魂引”。毒娘子有“阴冥花”,但不愿交出,似乎要用来炼制更重要的“万毒蛊”。双方僵持。
而她,手中有“混沌骨源”,此物效用不明,但蕴含着混沌、死寂、侵蚀与一线生机的复杂特性,或许……能对“万毒蛊”或者“搜魂引”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影响?甚至,能作为一种“替代品”或者“增强剂”?
更重要的是,这贺执事是凌云真人麾下,亲自督办追查。或许能从其口中,或者通过毒娘子,了解到更多关于追查的细节、方向,甚至……凌云真人目前的动向和状态?
风险极大。一旦卷入,很可能暴露自身与幽冥井的联系,甚至被当场识破。
但……机会也同样巨大。若能巧妙周旋,或许能借力打力,从中获取关键信息,甚至……给青云宗的追查,制造一些麻烦?
就在她心中权衡利弊、贺执事与毒娘子剑拔弩张之际——
毒娘子忽然转头,看向沈清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骨七道友,你来得正好。妾身与贺执事僵持不下,正缺个见证。道友手段非凡,见识想必也不凡。不如……帮妾身看看,妾身手中这朵‘阴冥花’,与贺执事带来的‘诚意’,究竟孰轻孰重?也免得有人说妾身坐地起价,不识抬举。”
说着,她左手一翻,掌心已多了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孔洞、仿佛由无数细小骷髅头攒聚而成的奇异木盒。木盒出现的瞬间,整个厅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腥气中,骤然混入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神魂颤栗的——死亡与怨魂的腐朽气息。
贺执事的目光,也瞬间被那黑色木盒牢牢吸引,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炙热与贪婪。
毒娘子却看也不看贺执事,只是盯着沈清辞,那双冰冷的媚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试探、诱惑、以及一丝疯狂的光芒。
“骨七道友,请——掌眼。”
漆黑、布满细密骷髅孔洞的木盒静静躺在毒娘子掌心。盒身不过拳头大小,却仿佛自成一个死寂的宇宙,散发着冰冷、沉凝、令人神魂本能畏惧的腐朽气息。木盒周围的光线都微微扭曲、黯淡,仿佛被其吞噬。
贺执事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瞬,眼中那抹炙热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木盒,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抬了抬,又强行克制住。显然,这“阴冥花”对他,或者说对青云宗此次追查,至关重要。
毒娘子将木盒又往沈清辞的方向递了递,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下,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期待与疯狂。“骨七道友,请。”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混沌骨力在体内缓缓流转,眉心骨种传来极其轻微的、既排斥又渴望的悸动。排斥,是因为这“阴冥花”的气息太过纯粹、极致的阴邪与死寂,与她混沌骨力中蕴含的那一线扭曲生机相冲。渴望,则是因为这花朵中蕴含的庞大阴魂精粹与死亡本源,对她而言,同样是绝佳的、可以用来淬炼、壮大混沌骨力的“补品”。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毒娘子此刻的举动。
让她“掌眼”?鉴宝?
在这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对峙时刻,让她一个“外人”、一个修为不过炼气七层(伪装)的散修,来鉴定如此珍贵的、足以引发两个筑基(或接近筑基)修士冲突的宝物?
是试探她的眼力、背景?是借她之口,向贺执事施压,提高价码?还是……想将她这个“变数”拖下水,搅浑局面,以图脱身或渔利?
无论哪种,这浑水,她都不得不趟了。
沈清辞神色平静,上前两步,在距离毒娘子五步远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让她看清木盒细节,也足够她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反应。她没有立刻去碰木盒,只是伸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凝练无比的混沌色骨力,隔空虚点向木盒。
“嗡……”
指尖骨力触及木盒表面那层无形的阴邪力场的瞬间,木盒竟轻轻一震!那些细密的骷髅孔洞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哀嚎声一闪而逝!紧接着,盒盖正中心,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悄然张开了一丝,露出内里一丝……纯粹到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暗光芒。
光芒一闪即逝,裂缝瞬间合拢。但那股泄露出的、比木盒本身浓郁百倍的死亡、阴魂、与某种奇异“生”机混合的气息,却让整个厅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贺执事和毒娘子同时闷哼一声,脸色都变了一下。贺执事眼中贪婪更甚,毒娘子则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强行开启这封印,对她此刻的状态也是负担。
沈清辞指尖的混沌骨力,在与那幽暗光芒气息接触的刹那,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剧烈地波动、沸腾起来!一股强烈的、仿佛源自同源的吸引与排斥之力,从骨力深处传来。她能清晰“感觉”到,那朵“阴冥花”中蕴含的,是亿万阴魂被强行炼化、提纯后,凝聚成的、最本源的“死”之精华,其中还糅合了某种极其古老、强大的、类似“葬地”或“冥府”的法则碎片气息。
此物,确实是炼制“搜魂引”这种强行追踪、窥探神魂秘术的绝佳主材。以其为引,辅以特定阵法,或许真能大幅增强对幽冥井那种特殊阴煞、死寂、以及灵骨本源气息的感应范围。
但也正因为其蕴含的力量太过纯粹、阴邪,对炼制者的要求也极高,且炼制过程凶险万分,极易遭受反噬。毒娘子想用它炼制“万毒蛊”,恐怕是想以万毒滋养、调和这极致的“死”气,孕育出一种同时具备“死亡”、“剧毒”、“惑神”等特性的恐怖蛊虫。野心不小,风险更大。
沈清辞收回指尖骨力,那缕混沌色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深邃了一丝,仿佛在刚才的接触中,吞噬、同化了那泄露气息中极其微末的一丝“死”之精粹。
“如何?”毒娘子紧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切。
贺执事也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辞,等待她的“评判”。
沈清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嘶哑,听不出情绪:“确是‘阴冥花’。百年花期,以至少千道生魂精血灌溉催熟,花成三瓣,色呈九幽玄冥之色,气息……已触及‘死’之法则边缘。品质……上佳,药力保存完好,怨煞已被初步炼化,可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贺执事那张被面具遮掩、只露出冷硬下巴和锐利眼眸的脸:“以此花为主药,辅以‘引魂香’、‘溯影石’、‘筑基期妖丹粉末’,由至少筑基中期的丹师出手,有七成把握炼成‘搜魂引’。成引之后,搜索范围可扩至三百里,对阴魂、死气、以及……某些特殊本源气息的感应,可提升十倍以上。”
她每说一句,贺执事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呼吸也更加急促。显然,沈清辞的描述,与青云宗掌握的炼制之法,以及他们对“搜魂引”效果的预期,完全吻合!甚至更加精准、深入!这“骨七”,果然不简单!绝非普通散修!
毒娘子脸上的笑容则更加诡异,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和更深沉的算计。
沈清辞话锋一转,看向毒娘子,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漆黑木盒上:“但此花煞气极重,死意侵魂,直接接触或长时间存放于身,对修士神魂有害。毒娘子以此盒封存,盒乃‘万骨骷髅木’所制,内置‘锁魂禁’,手法老道,可保药力百年不散,怨煞不漏。只是……”
她再次停顿,目光在毒娘子苍白憔悴、隐现黑气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她垂在身侧、袖口渗血的右手,声音平淡无波:“炼制‘万毒蛊’,需以自身精血为引,万毒为薪,调和阴阳,逆转生死。此花死意太盛,若无更高阶的‘生’之灵物调和,或更霸道的毒力压制,强行炼入蛊中,恐遭死气反噬,蛊未成而人先亡。毒娘子此刻状态……怕是力有未逮。”
此言一出,毒娘子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骇然与惊怒!她炼制“万毒蛊”之法,乃是其师门不传之秘,这“骨七”如何得知?还一眼看穿她此刻因强行动用秘法、又与人争斗受伤,已无力压制阴冥花死气反噬的窘境?!
贺执事则是目光一闪,看向毒娘子的眼神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了然。难怪这毒妇宁可与他翻脸,也不愿交出阴冥花,原来是自身也到了强弩之末,骑虎难下!既舍不得放弃炼制“万毒蛊”的机会,又无力继续,更不甘心将到手的宝物轻易交出。
厅内气氛,因沈清辞这看似客观、实则句句诛心的“鉴宝”之语,再次变得微妙而紧绷。
毒娘子死死盯着沈清辞,脸上那层脂粉似乎都要龟裂开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可怕:“骨七道友……好眼力。那依道友之见,妾身……当如何?”
她已经不再掩饰自己的虚弱与困境。沈清辞既然能一语道破,再强撑也无意义。此刻,她急需一个破局之法,或者……一个能让她暂时脱困、甚至反将一军的“外力”。
贺执事也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这“骨七”眼力毒辣,见识广博,显然来历不凡。他此刻点破毒娘子虚实,对自己这边似乎有利。但此人立场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沈清辞迎着两人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个通体漆黑、触手冰凉、被混沌色光晕笼罩的骨制小瓶。
瓶塞拔开。
一股与“阴冥花”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古老、混沌、冰冷、又蕴含着一线扭曲生机的奇异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这气息并不浓烈,却仿佛拥有某种奇特的“存在感”,瞬间冲淡了厅内浓郁的甜腻腥气和阴冥花带来的死寂感。贺执事和毒娘子的目光,几乎同时被牢牢吸引,死死盯住了沈清辞掌心那枚小小的骨瓶,以及瓶口隐约可见的、缓缓旋转的混沌色液滴。
“此为何物?”贺执事沉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以他筑基期的修为和见识,竟完全看不透这液滴的根底!只感觉其中蕴含的力量属性极其复杂、诡异,仿佛包容了死亡、生机、侵蚀、承载……种种矛盾对立的特性于一体,却又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与统一。这绝非寻常丹药或灵液!
毒娘子的反应更加剧烈。她那双冰冷的媚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贪婪的炽热光芒!她修炼毒功,钻研各种诡异力量,对这种蕴含复杂属性、充满“可能性”与“危险”的东西,有着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洞察!她能感觉到,这混沌液滴中蕴含的那一丝“侵蚀”与“承载”之意,似乎……能对她炼制的“万毒蛊”,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甚至可能是颠覆性的影响!还有那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此物,我称之为‘混沌骨源’。”沈清辞的声音平淡响起,在寂静的厅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取阴煞死气之精,融蛟龙血脉之华,萃万载怨念之粹,合自身骨道真意,以秘法反复淬炼、提纯、蕴养而成。具体效用,难以尽述。或可强化肉身骨骼,或可短暂激发潜能,或可作为某些特殊术法媒介,亦或……能与某些阴毒、死寂之物,产生奇异的‘共鸣’与‘调和’。”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毒娘子手中那漆黑木盒:“譬如,以此源一滴,调和‘阴冥花’三成死气,或可降低其反噬,提升炼入‘万毒蛊’之成功率一成。以其为引,融入‘搜魂引’炼制,或可增强对‘混沌’、‘侵蚀’类特殊气息的感应,范围……未知。”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贺执事和毒娘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降低反噬!提升成功率!增强感应未知气息!
每一点,都直击他们当前困境的核心需求!
毒娘子呼吸急促,死死盯着沈清辞掌心的骨瓶,仿佛那是世间最诱人的毒药。若此物真能助她成功炼制“万毒蛊”,哪怕只提升一成把握,也足以让她冒险一搏!而且,这“混沌骨源”本身的特性,似乎对“万毒蛊”的最终形态,有着难以估量的潜在好处!
贺执事心中更是震动不已。增强对“混沌”、“侵蚀”类气息的感应?这不正是宗门追查幽冥井异动的关键吗?!那引发异动的“东西”,无论是魔头还是异物,其气息必然带有强烈的阴煞、死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侵蚀”与“混乱”的特质!这“混沌骨源”若真有此效,其价值,恐怕还在“阴冥花”之上!
两人目光灼灼,几乎要化为实质,钉在沈清辞和她手中的骨瓶上。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单纯的紧张和对峙,更添了浓浓的贪婪、算计,以及一丝……奇异的、因共同目标(至少表面上是)而产生的微妙联系。
“骨七道友,开个价吧。”毒娘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贪婪,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这‘混沌骨源’,妾身要了!无论灵石、材料、丹药、还是消息,只要妾身拿得出,随你开口!”
贺执事也上前一步,沉声道:“骨七道友,此物对我青云宗追查要案至关重要。若道友肯割爱,我青云宗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灵石收购,并记道友一功。日后道友若有所需,只要不违门规,青云宗可酌情提供便利。”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开出的价码都极具诱惑力。毒娘子是倾其所有的豪赌,青云宗则是以势压人、名利双收的阳谋。
沈清辞看着两人,心中冷笑。果然,利益面前,什么对峙、什么伤势,都可以暂时放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骨瓶,让那混沌色的液滴在瓶内微微荡漾,映着昏暗的光线,散发出诱人而危险的光泽。
“此物炼制不易,耗材颇巨,于我自身,亦是重要倚仗。”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本不欲出售。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