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融入更深沉的夜色,苏长明依旧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温润的玉兰簪,仿佛还能感受到他递来时指尖残留的温度。晚风拂过她微烫的脸颊,方才宴席上的热闹、琴箫剑舞的风华、尤其是他舞剑时那逍遥明亮的身影,以及最后这枚承载着过往与心意的玉簪……种种画面与情绪在心中交织回荡,让她久久不能回神。
“咳哼,”一声刻意拖长了调子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咳嗽声自身后传来,“‘小师兄,这是我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李长生不知何时又打开了房门,正倚在门框上,学着苏长明方才那带着哽咽却异常柔软的语气,惟妙惟肖地重复着她的话,眼里满是促狭的调侃。
“师父!”苏长明瞬间从恍惚中被惊醒,意识到自己方才那情态和话语全被师父听了去,脸颊“轰”地一下爆红,简直要烧起来,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跺着脚,带着浓浓的鼻音嗔怪地喊了一声。
“哈哈哈……”李长生见她这模样,开怀大笑,也不再继续打趣她,免得真把这脸皮薄的小徒弟给羞跑了。他敛了笑意,但眼神依旧温和,朝她招了招手:“好了好了,师父不逗你了。长明啊,过来。”
苏长明平复了一下心跳,依言走到李长生面前,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已恢复清明,带着询问。
李长生看着她,目光慈和,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缓缓道:“你几位师兄的礼物,你都收了。为师这儿,也有样东西,想给你。不过,不是物件儿,是……一个人。”他顿了顿,看着苏长明疑惑的眼神,微微一笑,“走吧,跟师父走一趟,去见见。”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那只手,曾经执掌天下第一的剑,也曾轻抚过她的头顶给予安慰,此刻稳稳地摊开在苏长明面前。
苏长明没有丝毫犹豫,将手轻轻放在师父宽厚温暖的掌心。
下一瞬,李长生足尖轻点,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力量托起苏长明,两人身形如风,轻盈地跃上屋顶,随即在月光下、在天启城鳞次栉比的屋宇之间,几个起落,便如夜鸟般滑翔而去。夜风在耳畔呼啸,脚下是沉睡的城池与流淌的灯火,苏长明紧紧抓着师父的手,心中既惊讶于师父这般突然的举动,又隐隐生出一种莫名的期待。
李长生并未带她去什么隐秘的深山幽谷,反而是在城中穿梭,最终,落在了一处灯火辉煌、丝竹之声隐隐传来的高楼飞檐之上。苏长明站稳身形,定睛一看,此处竟是天启城中赫赫有名的三十二教坊最高处的一座挑空廊亭。廊亭凌驾于喧嚣之上,四面通透,夜风穿堂而过,将下方飘来的靡靡之音过滤得隐隐约约,反倒显出一种别样的清寂。
廊亭中央,早已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轻纱长裙的女子,面上覆着一层同色的薄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妩媚含情、眼尾微挑的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她身姿曼妙,正垂首调试着面前的一架古琴,指尖偶尔拂过琴弦,流泻出几个不成调却撩人心弦的音符。即便不言不动,那一举一动间,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魅惑风情,仿佛夜色中悄然绽放的幽昙。
然而,当苏长明的目光落在那紫衣身影上时,心口却莫名地重重一跳!一种极其熟悉、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感觉涌了上来。这身影……好眼熟!可那浓烈的风尘气息与记忆中的某个人影似乎又有些格格不入。
此时,那紫衣女子头也未抬,带着几分慵懒与嗔怪的声音已然响起,如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李先生,您老人家深夜相邀,自己却姗姗来迟,好大的架子啊。而且还带了位……小姑娘?”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李长生身上,带着熟稔的调侃,随即才略带好奇地瞥向他身后被遮挡住大半的苏长明。
“罪过罪过,”李长生哈哈一笑,侧身一步,将身后的苏长明完全让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与深意,“路上耽搁,陪我这新收的小徒弟说了会儿话。不过,月眠丫头,我带来的这份‘迟到的礼物’,保管你喜欢,而且啊……”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示意苏长明上前,“你指定认识。来,看看,惊喜不惊喜?”
被称作“月眠”的紫衣女子闻言,这才真正正眼朝苏长明望去。方才只是随意一瞥,此刻凝神细看——
月光与廊檐下的灯火,清晰地照亮了少女的容颜。
只一眼!
“铮——!”
一声刺耳尖锐的崩响!月眠指下那根紧绷的琴弦竟应声而断!她却恍若未觉,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覆面的薄纱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七分媚的凤眸,在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以及汹涌而来的巨大悲痛!
“婵……婵儿……?”她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抖。她猛地站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身形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却不管不顾,跌跌撞撞地朝着苏长明扑了过来!
“是你吗?婵儿?!你还活着……老天有眼,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月眠一把抓住苏长明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确认。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早已冲垮了眼眶,顺着脸颊疯狂滚落,浸湿了面纱,也滴落在苏长明的手背上,滚烫灼人。那泪水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惊喜,是多年寻觅煎熬后的释放,更是对过往惨烈记忆无法抑制的悲伤洪流。
而在月眠扑过来的那一刻,近距离看清那双含泪凤眸中无比熟悉的关切与激动,听着那声颤抖的“婵儿”,苏长明脑中那层模糊的屏障也轰然碎裂!
记忆如潮水奔涌——西楚宫廷,除了端庄温柔的皇后姨母,还有一位总是穿着鲜艳衣裙、笑声爽朗、最爱抱着她转圈、给她讲宫外趣事、教她辨识香料、偶尔偷偷带她溜出宫玩的活泼女子……那是她母亲早逝后,除了皇后姨母之外,给予她最多温暖与纵容的长辈,皇后姨母的妹妹,她的……月眠姨姨!
只是记忆中的月眠姨姨,明艳如火,张扬明媚,绝非眼前这般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风尘与沧桑。但那双眼睛,那眼底深处从未改变的真挚情感,绝不会错!
巨大的冲击让苏长明也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夺眶而出。她反手紧紧握住月眠冰凉颤抖的手,仿佛抓住了漂泊岁月中另一根失落的浮木,声音哽咽,带着孩童般的依赖与委屈,颤抖地唤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称呼:
“月眠……姨姨……是我,我是婵儿……我还活着……”
“婵儿!我的小婵儿!”月眠听到这声呼唤,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将苏长明紧紧搂入怀中,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多年的担惊受怕、绝望寻觅,以及此刻终于得见的、近乎虚脱的狂喜与悲痛。她用力摩挲着苏长明的后背,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易碎的幻梦。
李长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眼中没有了平日的戏谑与洒脱,只有一片深沉的感慨与复杂。故人零落,幸存者于这茫茫人世再度重逢,其中的艰辛与不易,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他带苏长明来此,便是为了弥补她心中那份关于“家”的残缺,让她知道,这世上,并非只剩她一人踽踽独行。
夜风呜咽,拂过三十二教坊顶端的寂寥廊亭,将这对劫后余生的姨甥女悲喜交加的哭声,送往更远的夜空。而那座不夜之城,依旧在下方闪烁着迷离的光,对高处的这场跨越生死与时光的重逢,漠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