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里，白炽灯的光线扎得人眼生疼。

瓷砖地面被照得发亮，连缝隙里积着的一点灰垢都无所遁形，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杨博文抬手拧开冷水龙头，阀芯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水流冲泻而下，在洗手池里撞出一圈圈细密的水花，那凉意顺着指缝往骨头缝里钻

他俯身掬起一捧水，触到水面的瞬间，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掌心的水被他狠狠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成细流，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溅起的小水花弹到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可镜子里的人，那双眼睛依旧红得吓人。

那红深得发暗，像燃到尽头的炭火，明明灭灭间，藏着连他自己都快控制不住的偏执。

睫毛垂下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不住那里面翻涌的情绪

是想要将什么东西揉碎了嵌进骨血里、牢牢锁在身边的疯狂，是日复一日在心底发酵、不敢宣之于口的占有欲

像潮湿角落里疯长的苔藓，早已爬满了每一寸肌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眸深处的情绪几乎要破眶而出

杨博文已经……藏不住了吗？

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指尖缓缓划过冰凉的镜面，水渍被擦出道清晰的痕，他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笑里藏着什么呢？

是在嘲笑自己这些年的小心翼翼、不自量力，还是在笃定着什么，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光。

他抬手关掉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阀芯复位的轻响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

卫生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浅浅的呼吸声，一呼一吸间，带着冷水的凉意

再次抬起头时，他对着镜子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眼角微微上扬，那双猩红的眼睛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瞬间敛去了所有的偏执与疯狂，只剩下平日里惯有的温软无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乖巧。

如果不是刚刚亲眼所见，任谁都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略带腼腆的少年。

推开门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飘来一股奇怪的味道。

紧接着，厨房就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是锅铲与锅底碰撞的脆响，是碗碟被碰倒的轻响，中间还夹杂着张桂源带着点慌乱的惊呼

张桂源哎？怎么糊了？

张桂源哎哟，油溅到手上了！

杨博文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他轻轻敲了敲厨房门，指节与门板相触，发出“笃笃”两声轻响，声音温和

杨博文哥哥？需要我帮忙吗？

里面立刻传来张桂源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还夹杂着锅铲碰撞锅底更响的脆响，像是在发泄不满

张桂源帮什么忙！我可以！你就在外面等着就行！

那语气里满是倔强，却掩不住一丝底气不足的慌乱

杨博文没再坚持，只是靠在门框上，肩膀微微放松，目光落在厨房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上。

门上映出张桂源忙碌的身影，时而弯腰，时而抬手，像个笨拙的舞者。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那些被家务填满的时光。

十四岁那年被张桂源捡回家，对方就秉持着“不养闲人”的原则，把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事一股脑全丢给了他这个半大的孩子。

而张桂源自己，则像个甩手掌柜，要么翘着二郎腿在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敲击的声音和游戏音效此起彼伏。

要么窝在书房里看剧本

偶尔还会隔着老远指挥他干这干那

但有一天是例外。

那是三年前的今天，他十五岁生日。

张桂源那天正好没出门，大概是他前几天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过几天好像是我生日”，对方就记在了心上。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要收拾餐桌上的狼藉，一会儿要擦地板上的污渍

而张桂源就那么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打得正欢，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或许是那场景刺激到了张桂源为数不多的羞耻心，他忽然放下手柄，站起身走进厨房，不由分说地把他推了出去，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张桂源今天你生日，歇着去，家务我来

那天，张桂源不仅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头一次下厨，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

杨博文至今还记得当时张桂源那副紧张又得意的样子。

系着围裙的样子有些滑稽，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额头上还沾了点面粉。

煮面时，他一会儿掀开锅盖看看，一会儿又对着说明书皱眉头，明明自己也不知道味道如何，却在看到他狼吞虎咽时，激动得口出狂言

张桂源小博文，这么好吃啊？以后你每年生日，哥哥都给你做

他当时大概是太过得意，完全没注意到杨博文夹面的手微微一顿，筷子上的面条差点掉下去，脸上的表情也僵硬了一瞬

后来两年，张桂源因为工作太忙，一部接一部地进组拍戏，根本抽不开身，那承诺便成了空头支票。

所以今年，他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兑现承诺，从早上起来就钻进厨房，非要亲手给他做一碗生日面不可，任杨博文怎么说都没用。

厨房里的动静渐渐小了，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只剩下水流声和碗筷轻响。

杨博文收回思绪，走到餐桌旁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乖乖地等着。

餐桌是去年换的，原木色的，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桌面，感受着木材的纹理。

没过一会儿，张桂源端着一个大碗走了出来，碗沿还沾着点褐色的汤汁。

他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像个完成了伟大工程的建筑师，把碗往杨博文面前一放，动作里带着点炫耀

张桂源当当当当！看看这是什么？你哥我的年度倾情巨作，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说话时，眼角的笑纹都挤了出来，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杨博文低头看向那碗面。

面条有点坨了，黏在一起结成块状，上面卧着一个煎蛋，蛋白边缘黑黢黢的，明显是煎糊了，蛋黄却还是半流心的状态，颤巍巍地鼓着。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切得歪歪扭扭的青菜，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菜根

汤汁的颜色很深，一看就知道酱油放多了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焦糊和咸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钻进鼻腔里，他的胃里忍不住轻轻抽搐了一下，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害怕

他太清楚张桂源的手艺了，当年那碗面的味道他至今记忆犹新，说是“回味无穷”，倒不如说是“难以忘怀”的咸，咸得像吞了一口海水，喝完一整壶水都压不下去。

可他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夹起那块煎得泛黑的鸡蛋，又夹了满满一筷子的面，一股脑塞进嘴里

刚一入口，浓重的咸味就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还带着点焦糊的苦味，刺得他舌尖发麻，味蕾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强忍着没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用力地嚼了嚼，面条的口感有些硬，显然是煮的时间不够

他梗着脖子，把那口面咽了下去，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张桂源在一旁托着腮，手肘撑在餐桌上，笑得眉眼弯弯

张桂源怎么样？看来我的手艺一如当年啊，我们金贵的小博文都这么喜欢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杨博文从小就有少爷毛病，口味清淡得很，那些重盐重辣的菜，他向来是敬而远之的，每次吃一点就皱着眉放下筷子。

杨博文用力点了点头，因为太咸，嗓子有点发紧，发出的声音都带着点沙哑。

他甚至举起左手，对着张桂源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以此来证明自己是真的“喜欢”。

那模样认真得让张桂源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的手艺或许真的进步了

好不容易把第一口咽下去，他拿起旁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下巴，才清了清被咸得发苦的嗓子。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

杨博文哥哥手艺真的很棒！

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桂源被他夸得更得意了，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他想了想，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

张桂源那我以后干脆开个面馆养家怎么样？就凭我这手艺，肯定能火！到时候就让你当首席试吃官！

杨博文咳咳……

杨博文一听，猛地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张桂源

杨博文不用哥哥辛苦，以后我来养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许下一个沉甸甸的诺言。

张桂源心里一暖，觉得这孩子没白养，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人了

张桂源哥哥怎么能让你养。你现在好好努力，以后还要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还要养女朋友呢

杨博文不会

杨博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张桂源的眼睛，那眼神太过专注，语气异常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杨博文不会有女朋友，哥哥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

张桂源愣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杨博文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里面像盛着一片深海，看不到底，心里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但很快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孩子大概是还没长大，不懂这些情爱之事，把对兄长的依赖当成了全部，所以才会这么说

张桂源行，那我可记住了啊。等以后你有了女朋友，我就把这话告诉她，看你到时候怎么收场

杨博文皱起眉，眉宇间拢起一片阴影，还想再说些什么，想告诉张桂源他说的是真心话，不是玩笑，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女朋友”的位置，只有一个张桂源。

可张桂源已经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

张桂源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张桂源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红酒，瓶身上的标签有些精致，那是他前几年拍的几部剧都顺利杀青，手头较为宽裕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喝，想着等个重要的日子

张桂源今天你生日，咱们得喝点酒庆祝一下！

他又去拿高脚杯，水晶杯在灯光下泛着剔透的光。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拿了两个。

杨博文今年也成年了，喝点红酒应该没什么问题，就当是庆祝他迈入成年的门槛。

杨博文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努力地把剩下的面条往嘴里塞，即使每一口都咸得他喉咙发紧，也还是坚持着吃完了，甚至连那碗颜色深沉的汤，都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

放下碗时，碗底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又拿起水杯，接连喝了好几杯水，直到感觉嘴里的咸味淡了些，喉咙的灼痛感才缓解了一点。

他一偏头，就看到张桂源正拿着红酒瓶，瓶塞已经打开，暗红色的酒液顺着瓶口缓缓流入高脚杯，在杯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对方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像盛着星光，看着他

张桂源博文，你长大了，要不要试试？

这四个字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杨博文的心底激起千层浪。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他看着张桂源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刚刚在卫生间里被强行压下去的偏执与占有欲，似乎又开始在心底悄悄抬头，像藤蔓一样，无声地蔓延开来，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张桂源的脸上移开

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此刻的光影，一同刻进灵魂深处

Chapter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