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大厦十楼的摄影棚里，冷气仿佛被王陆那道淬了冰的吼声劈开，带着尖厉的棱角砸向水池中央

其他张桂源，你改名叫木头吧？叫你笑你不会笑？！

王陆的皮鞋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全场的呼吸都跟着凝滞了

工作人员手里的反光板、遮光罩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水池里的人

张桂源只穿了件白色背心，冰水浸透布料，紧紧扒在身上，把身上肌肉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

腹部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翻搅，疼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额角的冷汗混着池里的水往下滑，在下巴尖汇成小水珠，一滴滴砸进水里

听到呵斥，张桂源下意识地想扬起嘴角

可腹部的疼拽着浑身的筋，连脸颊的肌肉都跟着发紧，那笑容便显得格外牵强，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反倒露出几分难言的苦涩

其他王导，已经拍了快两个小时了，源哥他一直在水里……

场记小姑娘捏着场记板，声音细若蚊蚋，话没说完就被王陆一个眼刀钉在原地，终究没敢再出声

王陆踱着步子走到池边

他俯身看着张桂源，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漫出来

其他怪不得红不了，拍个平面广告都这副鬼样子。要不是看你要价便宜，档期空，谁耐烦用你？

张桂源闭了闭眼，把喉咙口的涩意强咽下去。

刚入水时他状态极好，连摄影师都笑着说“这股劲儿对了”

可王陆像跟他有仇，一会儿嫌他笑太憨，一会儿说眼神太纯，硬是让他在冰水里换了三套衣服，从最初的从容拍到现在的狼狈

他在圈子里不算顶流，却也是出了名的有风骨

先前忍着，是觉得拿了酬劳就得尽本分，可王陆这话像泼过来的脏水，带着对人格的践踏，再忍下去就不是职业操守，是窝囊了

“哗啦”一声水响，张桂源扶着池沿站起身。冰水顺着发梢往下淌

湿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冷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他却挺直了脊背，腹部的疼让他眉头拧成个川字

眼神却亮得惊人

张桂源王导

张桂源要不是你这广告创意俗套得像菜市场的喇叭，预算压得比纸还薄，会只能请到我这种‘要价便宜’的？

其他你！

其他你是不想在这行混了是吗？

张桂源没再看他，转身从水池里跨出来。

带起的水花溅在王陆的西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却像没看见

他踩着池边的防滑垫，径直走向休息区，湿透的裤脚拖在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助理何砚早就红着眼圈在角落等着，手里攥着的干毛巾被绞得变了形，外套搭在胳膊上，边角都快被他揪烂了。

刚才他被王陆的助理拦着，急得差点跟人动手，此刻见张桂源出来，眼圈更红了，偷偷抬眼剜了王陆一眼

何砚源哥……

张桂源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看到何砚通红的眼睛，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些。

他抬手，用还带着湿意的手指轻轻拍了拍何砚的肩膀，扯出个安抚的笑

张桂源没事，多大点事啊

换衣服时，张桂源的动作慢得像被按了慢放键。

脱下水湿的背心，腰腹处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肌肉因为长时间受寒微微痉挛，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按在疼处轻轻揉着，指腹下的皮肤凉得像块冰

何砚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帮忙又怕添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蹙着眉，额头上又渗出层薄汗。

换好干净衣服，张桂源把外套裹得严严实实，领口拉到下巴，踩着那双被水泡得发软的皮鞋，在一众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摄影棚。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滑开。

张桂源推开门，一股热浪瞬间撞过来

盛暑的正午，太阳毒辣得晃眼，柏油路面蒸腾着热气，远处的车流像被融化在热浪里，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沥青混合的味道，与摄影棚里的冷气形成尖锐的对比，刺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水马龙，张桂源和跟出来的何砚都有些发怔。

刚才那股硬气退去后，茫然感像潮水般漫上来，裹着暑气糊住了前路。

何砚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是经纪人秦岳发来的消息。

何砚源哥，秦哥……秦哥发消息来了……

秦岳，那个眼里只有流量和利益的男人。

张桂源心里早有预料，他忍着疼痛，咬了咬牙，声音沉得像浸了水

张桂源怎么说？

何砚他说……

何砚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愧疚

何砚他说这是近期能给你接的唯一工作，你搞砸了，以后……以后就自己看着办吧

意料之中的话，听进耳朵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张桂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疲惫，却很快被他压下去

张桂源没事，这样正好，我们都歇一阵子

何砚抬头看着他，张桂源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知道，这位看似强硬的哥哥心里一定不好受

何砚那……接下来我们去哪？

张桂源从口袋里摸出墨镜戴上，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理了理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

张桂源你先回去吧，今天我还有点事

送走一步三回头的何砚，张桂源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屏幕刚亮起，电话就打了进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小博文”几个字，他紧绷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下来，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张桂源喂？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的声音，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亲昵和依赖

杨博文哥哥，工作忙完了吗？今天……能回来吗？

张桂源听着那声音里的期待，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刚才积压的所有委屈和烦躁仿佛都被这声“哥哥”抚平了。

他心里忽然起了点小小的逗弄心思，故意拖着长音，装作有些为难地说

张桂源哎呀，工作太忙了，今天……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瞬间安静了。

那突如其来的沉默，透过电流传过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桂源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少年此刻的模样。一定是抿着唇，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把眼底的光遮得严严实实。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委屈，仿佛能顺着电话线漫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

张桂源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玩笑

沉默了半晌，那头才传来少年闷闷的声音

杨博文那好，哥哥忙。一定要按时吃饭知道吗？

张桂源知道啦，小管家

张桂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忍住那点鼻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挂了电话，张桂源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了弯，眼里的疲惫被一种轻快的期待取代。

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报地址时，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张桂源师傅，去鎏金蜜屿（蛋糕店）

今天是杨博文十八岁的生日。

他怎么可能不回去？

他要去买那个小博文念叨了好久的丝绒蛋糕，要给他一个最大的惊喜。

清禾小区。

这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藏在城市的褶皱里，墙皮斑驳，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暗，光线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连电梯都带着点“吱呀”的老旧声响。

但这里，是张桂源和杨博文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们住的那间八十平米的两室一厅，是张桂源刚入行时，跑了三个月龙套、啃了无数箱泡面才咬牙买下的。

房子不大，却被打理得像个温暖的巢穴

阳台上永远有几盆绿植，叶片上没有灰尘，显然是天天擦拭的

窗台上摆着洗干净的鹅卵石，每块的形状、纹路都被摩挲得发亮

沙发上的抱枕套是杨博文亲手绣的，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猫，一只毛色深些，一只浅些，像极了他和张桂源。

此刻，客厅的沙发上，杨博文挂了电话，静静地垂着头。

少年穿着件干净的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松，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发梢微微卷曲。

刚才还带着暖意的气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温度，变得有些沉，有些暗。

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有失落，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像埋在土里的种子，正拼命往深处钻。

半晌，他慢慢握紧了手中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通话记录界面，“哥哥”两个字被他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屏幕上沾了层薄薄的指纹。

他盯着那个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委屈

杨博文哥哥，第三年了。你已经，三年没有陪我过生日了（委屈）

张桂源总是忙。

忙着跑剧组，忙着试镜，忙着那些他口中“能让我们过得好一点”的工作。

杨博文理解，可理解不代表不难过。

第一年生日，张桂源在外地拍戏，连个电话都忘了打，他抱着枕头在沙发上等了一夜，天亮时发现自己把抱枕套上那只深色小猫的眼睛都快盯穿了。

第二年，张桂源说一定赶回来，他炖了汤，热了又热，最后汤面上结了层油膜，只等来了凌晨一条匆匆的信息，他把那条信息设成了特别提醒，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红着眼圈的脸。

今年，张桂源明明说过“尽量”，可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杨博文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

今天的日期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圈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蛋糕，奶油的纹路、上面的蜡烛，都画得仔仔细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个蛋糕图案，指甲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眸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最后只剩下一点执拗的火星，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

他站起身，走到张桂源的卧室门口。

门没锁，虚掩着，露出里面整齐的床铺。

他推开门走进去，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张桂源的合照。

照片上的他才十五岁，笑靥如花，依偎在张桂源身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张桂源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杨博文哥哥，你只能是我的

杨博文那些让你不开心的人，那些占用你时间的工作，都该消失才对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张桂源的衣服，每件都叠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拿起一件张桂源常穿的黑色外套，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还残留着张桂源身上独有的气息，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眼底的偏执却愈发浓重，像墨汁滴入水中，渐渐晕染开来。窗外的阳光透过老旧的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音。他仍然相信张桂源会回来的，不管多晚，总会回来的

Chapter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