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疆无战事,钱塘沿岸便褪去了往日的肃杀,添了几分烟火盛景。沈砚秋守着“守疆亦兴民”的心思,将海防之余的精力,尽数放在了沿岸百姓的生计之上。先前因洋匪劫掠、海禁严苛荒废的渔田与码头,皆在他的调度下渐渐复苏,水师快船会顺带护送渔船远海作业,划定安全渔区,再也无盗匪与洋人敢随意滋扰。
码头之上,商船往来如梭,江南的丝绸、茶叶顺着海路运往岭南,再换得百姓所需的铁器、粮种,往日冷清的渡口,如今昼夜都有装卸货物的声响,挑夫的吆喝、船家的号子,混着潮声,凑成了一派兴旺景象。沈砚秋又让人牵头,在沿岸修了海堤,既能抵御大潮漫岸,又能护住堤后的良田,开春种下的稻苗长势喜人,田埂上随处可见农人劳作的身影,眉眼间皆是安稳笑意。
军备之事亦未曾松懈,只是少了急行军的紧迫,多了细水长流的打磨。火器工坊里,重型舰炮已然造出雏形,试射时威力惊人,能将炮弹送出去十五六里,工匠们还在琢磨着给炮身加转辙盘,让瞄准更精准;水师的轮训成了常态,新老将士交替操练,年轻的哨官跟着王虎学习海战战术,个个练得身手矫健,识得海图,辨得风向,驾着快船能在礁石密布的海域穿梭自如。
苏婉卿的医营早已成了沿岸百姓的定心丸,除了诊治伤病,更牵头编了简易的防疫册子,教人勤洗手、清沟渠,开春以来,沿岸再无大规模时疫蔓延。她与沈砚秋商议后,又在钱塘办了两处蒙学,不仅教孩童识字断句,还请了水师将领讲海防常识,请了老农讲耕种技巧,请了工匠讲造物之法,清和老者常来授课,讲先贤护国安民的典故,课堂上的朗朗书声,一日比一日清亮。
这日午后,沈砚秋陪着清和老者去蒙学巡查,恰逢学子们在院中演练基础枪术,虽皆是半大孩童,招式却有板有眼,喊杀声稚嫩却有力。一名扎着羊角辫的孩童见了沈砚秋,捧着自己画的海船图跑过来,仰着小脸道:“沈先生!我长大了要当水师,驾着大船守海疆,再也不让洋人来欺负我们!”
沈砚秋蹲下身,接过那幅画,纸上的战船威风凛凛,船头插着大大的“清”字旗,眼底瞬间软了几分,抬手揉了揉孩童的头顶:“好,先生等着看你披甲执剑,守好这万里海疆。”
清和老者站在一旁,捋着胡须轻叹:“乱世之中,最难求的是人心安定,最难守的是薪火相传。如今百姓安身,孩童有志,你这几年的心血,当真没有白费。”
沈砚秋望着院中嬉闹的孩童,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望着江面上往来有序的船只,指尖摩挲着怀中的“守心”玉佩,忽然想起初回此时的茫然无措。那时他孤身一人,带着前世的遗憾与不甘,只想护得一隅安稳,却没想过,竟能凭着一腔热血,聚起万千同心之人,筑就固若金汤的海疆,撑起一方百姓的安宁。
暮色渐浓,他独自登上炮台,往日的硝烟早已散尽,只剩野草在炮位旁肆意生长。钱塘江的潮水如期而至,浩浩荡荡,却再无往日裹挟战祸的汹涌,只剩滋养一方水土的温厚。晚风卷起他的衣袍,远处的蒙学亮起了灯火,码头的灯笼连成一片星河,千家万户的炊烟里,藏着最真切的太平。
他知道,这世间从无永恒的安稳,朝堂暗流仍在,西洋诸国的觊觎亦未断绝,但只要人心不散,薪火相传,只要守疆的初心不改,练兵兴民的脚步不停,这钱塘的潮声,便会永远伴着太平,这山河故土,便会岁岁无忧。
那些沉在心底的故梦,历经风雨洗礼,早已不是孤身一人的执念,而是万千百姓的期许,是薪火相传的信仰,在潮起潮落间,愈发坚定,愈发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