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短得像指间沙。

沈砚秋将海防诸事一一托付妥当：炮台的修建交由福建来的工匠总领，王虎暂代团练统领之职，务必严加操练，谨防洋商趁虚而入；苏婉卿的医疗队需常驻沿海各村落，防疫诊病，安抚民心；清和老者则坐镇钱塘，联络江南各州府的乡绅义士，为海防筹措粮草军械。

临行前夜，钱塘的百姓自发聚在军营外，提着灯笼，捧着自家做的干粮，黑压压站了一片。灯火摇曳中，有人红着眼眶喊道：“沈总管，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一声喊罢，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便漫过了军营的围墙，撞得沈砚秋心口发酸。他站在墙头，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抬手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诸位乡亲放心，沈某此去，定当戳破奸佞的阴谋，还江南一片朗朗乾坤！”

夜色深沉，钱塘江的潮水声里，尽是不舍的低语。

次日清晨，沈砚秋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随驿卒踏上了进京的路。没有锣鼓喧天的送行，只有清和老者送来的一枚玉佩，玉上刻着“守心”二字。“此去京城，步步皆是险棋。”清和老者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是忧虑，“记住，民心是你最大的依仗，亦是你最硬的底气。”

沈砚秋握紧玉佩，重重点头。

一路北上，越靠近京城，空气中的压抑便越浓重。官道旁的驿站里，处处可见身着锦袍的官员往来，言谈间尽是朝堂秘辛，偶有人提及江南团练，语气里总带着几分轻蔑与忌惮。

“听说那沈砚秋不过是个流民出身的小子，竟敢拥兵自重，怕是活腻了。”

“宰相大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这一进京，怕是有去无回。”

这些话，沈砚秋听在耳里，却只是不动声色地饮着茶。他知道，张敬之与宰相早已在京城布好了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

抵达京城那日，恰逢阴天。灰蒙蒙的天色压着巍峨的宫墙，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驿卒将他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客栈，便匆匆离去，只留下一句“三日后朝堂对质，勿要乱跑”。

客栈简陋，窗外便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繁华与喧嚣，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掏出怀中的《基础工业手册》，指尖拂过那些改良农具、铸造火器的图纸，忽然想起钱塘海边那些正在修建的炮台，想起团练弟兄们黝黑的脸庞，想起百姓们期盼的眼神。

他此行，何止是为了自证清白。

他要让朝堂上的那些人知道，江南的百姓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江南的团练不是谋逆的乱党；他要让皇上看到，洋商的野心不止于走私鸦片，而是觊觎着这片大好河山；他更要让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醒一醒！

入夜，客栈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沈砚秋眸光一凛，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护卫正要出声喝问，门外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沈总管，别来无恙？”

门被打开，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之人的脸——竟是周文斌。

沈砚秋眉头微皱：“周通判？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文斌苦笑一声，闪身进屋，反手掩上门：“我是为江南的海防而来。张敬之与宰相克扣军械粮草，我若不假意顺从，怕是连钱塘的炮台都保不住。”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到沈砚秋手中，“这是他们勾结洋商的证据，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三日后朝堂对质，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砚秋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一遍。信上详细记录了张敬之收受洋商贿赂、谎报海防进度的罪证，字迹娟秀，显然是周文斌亲笔所书。

“为何帮我？”沈砚秋抬眼看向他。

周文斌叹了口气：“我虽出身官宦之家，却也知道，国之不存，家将焉附？江南是我的故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在奸佞与洋人的手里。”他顿了顿，又道，“三日后的朝堂，宰相党羽众多，你需小心应对。还有，太后身边的李公公，素来公正，或许能帮你说上几句话。”

周文斌走后，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残月，久久不语。

原来，这京城之中，并非皆是奸佞之辈。原来，这朝堂之上，尚有心怀家国之人。

他握紧手中的密信与玉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三日后的朝堂对质，他定要撕开那些伪善的面具，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京城的夜，依旧深沉。但沈砚秋的心中，却已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苗。那火苗，是钱塘的潮水，是江南的民心，是他此生不渝的家国梦。

孤身上路，京华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