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那味道像烧焦的头发，又夹杂着皮肉碳化的腥气，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沉沉压进肺腑。我喉头一紧，差点吐出来，却硬生生咬住牙关——在这地方，哪怕一点声响，都可能惊动不该听的东西。小雾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那点微弱的求生欲仿佛被这气味点燃，又迅速熄灭。她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是赤裸的惊恐，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叙星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门缝处，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动作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绕过瘫软的我们，径直走向角落里那个散发着潮湿霉味的厕所。

“星……”我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凌厉的眼神制止。

片刻后，他从厕所里退了出来，手里赫然多了一样东西——一个老旧的、还在往下滴着污水的拖把，污水顺着长柄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圈圈黑色的污迹。

他没有半点犹豫，单膝跪地，将那湿漉漉、脏兮兮的拖把杆死死卡在了门板后的底端，用力地抵住了门框。

“别出声，它在找我们”，叙星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是钝刀刮骨。他额角的青筋如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可那张脸却冷硬如铁，不见半分波澜。

他脊背弓起，宛如一张拉满的硬弓，将全身的重量死死抵在那根拖把杆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褪尽血色，泛出瘆人的青白。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在与门后那不可名状之物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空气仿佛凝固成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不敢动，不敢看，甚至不敢想——仿佛只要一个念头波动，就会被那藏在黑暗中的东西捕捉到。

小雾蜷在墙角，双手抱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肩膀微微颤抖，却硬生生把呜咽咽了回去。那股焦糊味愈发浓烈，像一层黏腻的膜，裹住我们的口鼻，渗进皮肤，仿佛连骨头都在慢慢碳化。

叙星依旧纹丝不动，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放轻脚步走到瑟瑟发抖的小雾身边，低声安抚了两句，顺手捞起地上的手电筒，开关拧亮的瞬间，光柱刺破黑暗，直直打在门缝下方。

光束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疯狂舞动。而门缝外，并没有想象中的狰狞鬼影，只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的雾气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那雾气翻滚着、蠕动着，像是门外蹲着一头无形的巨兽，正在贪婪地往屋里吐着寒气。

突然，“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敲了一下门板。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紧接着，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与这满是霉菌和焦臭的环境格格不入。它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残忍，穿透烟雾，清晰地传了过来：“你们好呀……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呀？”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过分，仿佛就在耳边低语：“我跟一位护士姐姐走丢了……我需要找到她。 ”

见我们久久没有回应，那声音瞬间冷下来了，留下一句阴森的遗言： “他要来了，我在三楼等你们，别忘了，拿着我的玩偶来，我就会出现。”

话音未落，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紧绷的神经上。

那东西停在了我们的门前。没有冲撞，死寂得让人窒息。下一秒，它却猛然扑向了隔壁

“砰——！”

震天动地的撞击声轰然炸开，撕裂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门板剧烈震颤，连我们靠着的这面墙都跟着嗡嗡共振，墙皮细碎的灰簌簌从天花板往下落，扑得人满身都是。

拖把杆依旧死死抵在我们这扇门的底端，叙星还维持着半跪抵门的姿势，额角的青筋绷得很紧，只是目光微微偏移，沉沉望向隔壁传来巨响的方向。

隔壁病房不断传来重物冲撞门板的闷响，“砰、砰、砰”一声接一声，粗暴又疯狂。伴随着木头开裂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大肆破坏。那股烧焦头发混着皮肉碳化的腥气，一部分依旧从我们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另一大半，全部涌向了隔壁。

童声消失了。

方才那个天真阴冷的孩童声音，彻底没了动静，只剩下狂暴的撞击、木料崩裂的声响在走廊来回回荡。

小雾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眶泛红，却死死把所有惊呼都堵在喉咙里。她不敢发出半点动静，生怕隔壁那狂暴的存在调转目标，重新找上我们。

我握着电筒的手沁满冷汗，指腹打滑，光柱晃得微微抖动。我压低头，透过门缝下方那道窄缝往外偷瞄。外面那团翻滚蠕动的灰白色浓雾，已经大半涌向隔壁房门，如同潮水一般疯狂往隔壁的缝隙钻去。

几声刺耳的撕裂声响过后，隔壁的门板彻底崩开。

撞击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腻潮湿的拖拽声。

沙沙……拖——拉。

像是沉重的躯体，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被硬生生拖行。声音从隔壁房间，慢慢挪出来，顺着走廊，一点点远离我们的房门。

它没有走。

只是不再攻击隔壁，就在门外的长廊上游荡。

空气依旧粘稠压抑，焦糊的恶臭没有消散，只是浓度稍稍淡下去几分。

叙星缓缓卸去压在拖把杆上的力量，却没有把杆子拿开，依旧把它卡在门后做一道防线。他慢慢直起身，动作依旧放得极轻，呼吸压得很浅，凑近我与小雾，用气音几乎贴耳说话，气息微弱：

“它暂时被隔壁吸引走，但还在走廊。不要开灯太久，不要交谈。”

我攥着手电筒，赶忙把光柱调暗，只余下一丝微弱的光亮，勉强照见我们三人脚下一小块地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