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蚊扰

入夏之后庭院里蚊虫多了起来。傍晚她在老槐树底下坐着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了半个时辰还是被叮了两三个包，手腕内侧和脚踝上方各一个，挠了两下就红了。他端着茶从廊下过来的时候她正低头挠脚踝，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一道浅白的痕。

“别挠。”他把茶搁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枚红点。“越挠越肿。”

他从袖口摸出那只常带的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了一点药油在指腹上。药油是淡绿色的，气味清凉，混着一股薄荷和艾草揉碎了之后的涩香。他托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搁在自己膝头，指腹蘸着药油按在那枚红点上。她感觉到凉意从叮咬处渗进去，那股痒被压下去了大半。他揉的时候手指沿着她脚踝的骨节慢慢画了一圈，力道轻得像在描一道弧线，揉完脚踝又去看她手腕内侧那枚包，同样涂了药油揉开。

“你身上什么味。”她问。

“药油。防蚊的。”

“我是说衣服上。”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艾草熏过的。今天在制毒室熏了一批药材，顺带把外袍也架在旁边熏了半日。”

“难怪。”她收回手腕的时候凑近袖口闻了闻，“挺管用的。这半天就两三个包。”

他站起来把青瓷瓶搁在石桌上，没坐回廊下，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了。夏夜的风从山谷方向灌过来，带着白日积攒的暑气，暖烘烘地吹过庭院里的槐树和月季丛。蚊虫确实还在飞，绕着石桌上那盏纸灯打转，但没有往他身上扑。她坐在旁边蒲扇也不摇了，靠着石桌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晰，他眼皮微垂着，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盏灯的火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身上熏了艾草，蚊子全跑我这边来了。”她说。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把外袍脱下来，抖开，从她肩头披过去。袍子带着艾草熏过的气味，罩在她身上像一层淡淡的烟。她拢了拢衣襟，那股涩香裹着她，蚊虫果然散开了不少，绕着她飞了两圈就转到别处去了。他穿着里衣坐在旁边，夏夜的风把他的袖口吹得微微鼓起来。她看了他一眼，把袍子分了一半搭在他肩上，两个人隔着那件艾草熏过的外袍并肩坐着。石桌上的纸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跟着晃一晃。

“明天还熏吗。”她问。

“嗯。制毒室还有一批要过火。”他偏头看她，“袍子留你这里。晚上出来披着。”

“你穿什么。”

“我还有一件。”他说，“洗了没干的那件正好。”

她没拆穿他。石桌上的纸灯被夜风吹得微微歪了一下又正过来。蚊虫还在庭院深处嗡嗡地飞着，但两个人肩头那一小片区域被艾草的气味圈着，暂时安静了。她把手腕伸出来看了看方才被叮的地方，红点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勾住了她的指尖，两个人在石桌底下安静地扣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