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剑入鞘的时候天色还亮着,日光从云层边缘筛下来落了满院。她弯腰去捡练功架底下一枚被碰掉的短针,直起身来正要说话,鼻尖先落了一滴凉。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整片天空忽然被人拧了一把。他反应比她快。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拉着她紧走了两步避到廊檐底下。两个人后背刚贴上廊柱前的墙壁,雨就倾下来了,哗地一声把庭院盖得严严实实。
檐外雨帘从瓦当边缘垂下来,连成一道密密的灰白色水幕,把庭院里的石榴树、练功架、青砖地面都罩进一层朦胧的潮湿里。雨气带着泥土被砸开后的腥涩和青草被水浸透的清气,沿着廊檐底下的风灌过来。她站定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肩头已经被雨星子打湿了一小片,深色的衣料上印着几枚深浅不一的圆印,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洇开。她自己的袖口也湿了,水珠顺着腕骨滑到手心,她甩了一下没甩干净。
"你拉得够快。"她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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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快。慢一步你从头到脚要换一遍。"
"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没有反驳,因为她的肩头确实湿了一线,被斜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几个圆印,又看了看她的。然后他转身从廊柱内侧的壁龛里摸出一只窄口陶瓶和两只小盏,搁在廊檐底下的木栏上。瓶口封着红泥,他揭了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盏里时发出细碎的声响,被雨声盖了大半。
"藏在这儿的?"她问。
"去年秋天。埋在这一排瓦当底下,忘了拿回去。"
她端了一盏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果木烘过的气息,咽下去之后舌根上浮起一层暖意。她又喝了一口,侧身靠在廊柱上,视线落在檐外那一道持续坠落的雨帘上。他端着另一盏站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肘弯搁在木栏上,酒盏搁在指间。檐水顺着瓦当的弧度往下淌,在两人脚前不远处汇成一道细流,沿着青砖缝往庭院方向漫过去。
雨势没有变小。反而密了一些,雨帘从灰色变成近乎白色,把对面那棵石榴树的轮廓都模糊了。空气里潮湿的气味越来越浓,她感觉到自己肩头那一小片被雨丝打湿的布料正在慢慢往下坠着水汽的重量,但廊檐底下很安静,雨声把一切细碎都埋了进去。她侧过身来面对着他,靠着廊柱,把酒盏搁在木栏上。他看见她转过来,也侧了侧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几寸。
"你那个角落藏着的东西多不多。"她问。
"不多。还有半坛梅子酒,和两盒去年的秋茶。"
"还有呢。"
"没了。"
"你确定?"
他看了她一眼。日光已经被雨云遮没了,廊檐底下的光线灰蒙蒙的,像是傍晚提前来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木栏上的酒盏边缘那一圈湿润的指纹上。他伸手端起了她那只盏,就着她喝过的位置也抿了一口。放下之后他轻轻转了一下盏沿,指尖沿着她留下的那一圈指纹慢慢摩挲着。
"还有一枚银针。"他说,"磨了半年,淬过三种毒。不知道算不算。"
"也算。"
"那还有半截木簪,雕坏了没扔掉。"
她伸手碰了碰他搁在木栏上的那只手,小指勾住了他的袖口边缘。"帮我收着。以后攒多了给我看。"
他没答。但她的手勾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两个人并肩靠在廊柱上,檐外的雨还在下着,雨气弥漫上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也染得潮润润的。雨声把庭院里的一切都覆住了,只剩木栏上两只酒盏和盏沿上两排几乎没有重叠的指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勾着他袖口的小指,日光已经彻底被雨云遮没了,廊檐底下灰蒙蒙的,但他的目光落在两个人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上看了很久,檐外雨声淋漓。他搁在木栏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把她的手指收进了掌心里,像把一枚被雨淋湿了边缘的叶子拢入袖中。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空气传过来,暖融融的,像一小团被雨气包围着的、干燥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