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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罚跪,她送来暖炉

云深不知处:深宫锁徵心

祠堂罚跪,她送来暖炉

她没在竹屋找到他。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她推开门时屋里的狼藉已经被人收拾过,酒坛和空碗都不见了,案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案角那道被她膝盖撞出的新痕还在,一道浅浅的凹印,指节长短,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过处木纹粗糙。

她以为他去药圃了,绕过去看了一圈,第三垄的土松得均匀,银铲搁在垄边,但人不在。她去制毒室看了一眼,门锁着,铜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今早没人开过。她在后山转了一圈,最后碰上徵宫一个洒扫的下人,那人低着头快步走,她叫住他问徵公子在哪。那人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说,祠堂,跪着。

她往祠堂走。徵宫的祠堂在前院,青砖黑瓦,廊柱上刷着暗红色的漆,漆面已经旧了,在日光底下泛着钝哑的光。门半敞着,她走到门口时看见里头供着一排牌位,烛火在供桌上燃着,烟雾袅袅,把牌位上那些描金的字熏得模糊。

他跪在蒲团上。背挺得笔直,跟平日里在药圃弯腰蹲着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的腰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双手搁在膝头,下颌微收,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排牌位。灰蓝的衣袍下摆在膝弯处堆叠出几道褶,膝下的蒲团被压出了一道深陷的凹痕。不知道他跪了多久了。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祠堂里头的光线暗沉,只靠供桌两侧的烛火照明,他从额头到下巴被烛光从侧面劈开一道明暗交界线,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见是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回去,重新看着牌位。

“你怎么来了。”声音干涩,像许久没喝水了。

“你怎么跪在这里。”

“犯了门规。”

“什么门规。”

“私藏外人在徵宫留宿。”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答复,“昨夜竹屋外有人路过,报上去了。长老院责问,我认了。”

她沉默了一下。“你认什么了。昨夜我也在。”

“你不在。”他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烛火把他那只眼睛照得微微发亮,“你在我书房看了半夜书,我睡在竹屋。路过的下人看岔了。”

“你替我背了。”

他没答。转回去看着牌位,脊背仍然挺得笔直。供桌上的香烧到了一半,灰白色的香灰弯垂下来,颤了颤,落在铜香炉里。他已经跪了很久了,膝下的蒲团凹痕说明了一切。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今早回偏院换衣裳时顺手拿的——一只铜胎小手炉,扁圆的,里头还留着昨夜睡前添的炭。她用帕子裹着炉身带了一路,热度还在,隔着布透着暖。她轻手轻脚走进祠堂,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蹲下来,把那只手炉轻轻塞到他搁在膝头的右手底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炉落在膝头与手掌之间的空隙,暖意透过铜胎慢慢渗出来,把他冰凉的指尖裹进去。她塞完就站起来退开了,重新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

“我没叫你送这个。”他说。

“知道。”

“你出去。祠堂不是你待的地方。”

“知道。”她说,但没动。她就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她肩头和发顶镀了一层金边。她抱着胳膊靠着一侧门框站着,既不进来也不走。

他跪在那里,她站在门口,两人隔着祠堂内长条形的昏暗空间。供桌上的烛火偶尔被风带得晃一晃,影子也跟着晃一晃。她注意到他那只被手炉焐着的手慢慢地松开了,原本攥成拳头搁在膝头的指节一点点舒展开来,覆在手炉的铜壳上。

过了很久——他面前那柱香又矮了半截——他开口了。“你站在那里,门口的守卫会看见。”

“看见了又如何。”

“看见了就会传。传了你就留不住。”

“那就走。”她说,“反正我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他侧过脸来看着她。日光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道逆光的剪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肩头的轮廓和头发边缘那一圈被照亮的毛边。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别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对着自己的膝盖在说。“至少……别今天走。”

她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祠堂里的烛火一跳一跳的,两个人在沉默里待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跪着,她站着,中间隔着供奉着宫门历代先人的牌位和袅袅上升的青烟。

后来有脚步声从外面过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偏过头对他低声说了句“有人来了”,然后她把身子往门框外一闪,整个人退到了廊柱后面。她的身影从门口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搁在手炉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留住,但手指收拢时只碰到了铜胎冰凉的边缘。

脚步声近了,是徵宫的一个管事,他走进祠堂在宫远徵面前躬身:“徵公子,长老院传话说,跪满三个时辰,此事便不再追究。”

他嗯了一声。

管事退了出去。祠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剥声和香灰坠落的轻响。他低头看着膝头那只手炉,铜壳上的热度渐渐退了,但帕子还裹在上面,是他偏院的颜色,青灰色的棉布,边角处用墨线绣了一小片竹叶——是她的东西。

他把手炉拿起来,拢进袖口里。铜胎已经凉了大半,但贴着袖口的布料,还能感觉到一点温意,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袖口里安静地、持续地散着余热。

他垂眼看着袖口那微微隆起的弧形,嘴角动了动,弯了一道很淡的弧度。三个时辰,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