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针抵喉,她仰头一笑
叶晚儿第二天去得比昨日更早。天还没亮透,山谷里浮着一层薄雾,她从偏房绕到后山时,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她踩着昨天踩过的那条小径,穿过竹林,药圃出现在眼前。
他已经在了。
不是站在药圃那头,是蹲在第三垄边缘,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松土。晨雾里他的轮廓很淡,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听见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没停,铲尖翻起一块泥土,拍碎,再翻起另一块。
叶晚儿站在药圃边缘,没进去。
“早。”她说。
他没抬头。
她等了一会儿,蹲下来,隔着两尺远的距离看他松土。他手很稳,每一铲都精准地避开植株的根系,泥土翻出来均匀细碎,像筛过一样。她注意到他指尖沾了泥,指甲修剪得很短,右手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暗器磨出来的。
“你种这些,自己用?”她问。
他铲尖顿了顿,仍不抬头:“关你什么事。”
“好奇。”她说,“我那边也有个种药的,不过是给人治伤的。”
“庸医。”
“你怎么知道?”
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晨雾散了些,他的眼睛在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黑,瞳孔深处像沉着一潭暗水。那眼神里没有昨天那种纯然的戒备了,换了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今日又来了。”他说。
“你昨日没说不让来。”
“我没说让你来。”
“那就是可以来。”她笑了笑。
他忽然站起来。动作极快,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瞬还蹲在地上铲土,下一瞬已经站在她面前。她甚至没看清他怎么过来的,只觉得眼前一暗,他的影子完全罩住了她。一枚银针抵在她喉咙正中的凹陷处,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针尖微微刺入,她感觉到一点锐利的痛。
他没有用力。只是抵着。
“我说过,”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我准你离开的时候再走。你擅自来了。”
她没动。被针抵着喉咙的人不该动,她当然知道。但她仰起头,完全仰起来,把脖颈最柔软的那段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针尖下。晨光从她仰起的下颔滑过去,照出颈侧的青色血管,薄薄的皮肤下血液正安静地流动。
她笑了。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大笑,是嘴角轻轻一弯,眼睛里浮起一点光,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事。她仰头看着他,因为姿势的关系,他的面孔在她视野里是倒过来的,但她看得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那只持针的手上微微凸起的骨节。
“你抖了。”她说。
他的针尖确实在颤。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抵在她喉咙上,她根本感觉不到。
他猛地收回手,后退半步。银针在指间翻转一圈,收进袖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你懂什么叫危险吗。”他说。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这句话不该说出口。
“懂。”她揉了揉被针尖刺出的那点红痕,那里浮起一颗极小的血珠,她拇指一抹就抹掉了,“但你不是真想杀我。”
“你怎么知道。”
“你针从下往上抵的,角度偏了一寸。真想杀我该从横里切入,喉管破开,血喷三尺。”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你练了三年以上的暗器,不会不知道这个。”
他盯着她。那眼神变了,戒备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一道缝。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纹,不深,但足够让人意识到下面是水。
“你是谁。”他说。
“叶晚儿。昨天说过。”
“叶晚儿什么来历。”
“迷路的人。”她说,“你的药圃很漂亮,我想再看两眼,行吗?”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转身走回药圃里,蹲下,继续松那垄没松完的土。铲尖翻动泥土,发出细碎的声响。晨雾正在彻底散去,阳光从竹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脚边那一排暗紫色的毒草上。
叶晚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针尖刺出的那点小伤已经不痛了,但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小块没化尽的雪。
她走进去,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蹲下,安静地看。
他松他的土,没有再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