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擅闯试炼
第九天的黄昏,宫远徵掰断了地牢铁栏的一根栅栏。
不是用手掰的——是用药。他把“融冰散”混着“腐骨水”,调成一种能腐蚀金属的粘稠液体,涂在铁栏最细的那根栅栏根部。液体嘶嘶作响,冒出刺鼻的白烟,铁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细、变脆。
然后他用手一掰。
咔哒一声,栅栏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边缘还泛着被腐蚀后的暗红色。缺口不大,只够他侧身挤出去。他挤得很艰难,胸口的伤被粗糙的铁茬刮到,新生的嫩肉撕裂,血立刻渗出来,染红了单薄的囚衣。
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继续往外挤。
钻出牢房,地牢三层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火把的光在跳跃,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看守的侍卫不在——被他提前下在晚饭里的“醉生”放倒了,现在正趴在桌子上打鼾,口水流了一桌子。
宫远徵从侍卫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通往二层的那道铁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他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没有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他继续往上走。
一层,出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宫门的屋檐上。风很大,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吹得他披散的头发乱舞。他站在地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九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朝后山方向跑去。
步子很快,很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宫门曲折的回廊和庭院里穿梭。他刻意避开了巡逻的路线,专挑最僻静、最隐蔽的小道。腿上的伤还没好全,跑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减速,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肚子里。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雪宫。
去找叶晚儿。
因为等不了了。
真的等不了了。
第九天了。离约定的十天只差最后一天。但叶晚儿已经有整整四天没给他任何信号——那块玉佩,再也没震动过。一次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可能她还在试炼中,不方便。可能她遇到了麻烦,顾不上。可能玉佩坏了,或者丢了。
也可能……她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咬得他日夜难安。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叶晚儿倒在雪地里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睁得很大,但已经没了光彩。他拼命喊她,但她听不见,只是躺在那里,慢慢变冷,变硬,最后被雪掩埋。
他受不了。
所以他要去找她。哪怕违反宫门规矩,哪怕擅闯试炼地,哪怕……会被重罚。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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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宫的第十天,叶晚儿遇到了麻烦。
不是天气——虽然暴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降到不足三尺。不是饥饿——她省下来的干粮还能撑两天。也不是寒冷——她已经习惯了那种刺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是人。
两个男人,堵在她必经的冰谷出口。
都穿着宫门子弟的服饰,但眼神不对——太狠,太贪,像两头饿急了的狼。一个高瘦,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一个矮壮,手里拎着根削尖了的冰棍,棍头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叶晚儿认得他们——试炼开始那天见过,是羽宫那边的旁支子弟,叫宫什么她忘了。当时这两人就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人的眼神总带着算计。
现在,他们盯上了她。
“把冰心莲交出来。”高瘦的那个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我们看见你从冰湖里上来了,手里拿着东西。别藏了,交出来,放你一条生路。”
叶晚儿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手伸向怀里——不是掏冰心莲,是摸那个装着“霜雪”毒粉的白瓷瓶。
但矮壮的那个动作更快。
他猛地冲过来,手里的冰棍直刺她咽喉。速度很快,力道很猛,带着破空声。叶晚儿侧身躲开,冰棍擦着她颈侧飞过,削掉一缕头发。她趁机拔出匕首,反手一刀划向对方手腕。
刀锋割破了皮肉,血溅出来。矮壮的男人闷哼一声,但没退,反而更凶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狠狠撞在冰壁上。
后背重重撞上冰面,叶晚儿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但她咬着舌尖保持清醒,手里的匕首用力往对方肋下捅——
捅进去了。
不深,但足够让对方松手。矮壮的男人惨叫一声,踉跄着后退,肋下的伤口汩汩冒血,在雪地上洒出一串刺目的红。
但高瘦的那个已经冲到了面前。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雪——但雪里夹着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是毒针!叶晚儿瞳孔骤缩,想躲,但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狠,腿有些软,动作慢了半拍。
毒针擦着她脸颊飞过去,钉在冰壁上,针尾还在嗡嗡震颤。
高瘦的男人趁机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喉骨。叶晚儿感觉气管被死死扼住,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拼命挣扎,用手去抠对方的手指,用脚去踢对方的膝盖,但都没用。
“给脸不要脸。”高瘦的男人凑到她耳边,声音阴冷,“那你就死在这儿吧。反正试炼生死自负,死了也活该。”
他收紧手指。
叶晚儿感觉自己的颈椎在咯咯作响,呼吸彻底断绝。她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点扩散。
要死了吗?
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死在这两个小人手里,死得这么憋屈,这么不值?
她不甘心。
她还没回去见宫远徵,还没把冰心莲交给他看,还没告诉他“我做到了”,还没……还没兑现那个“十天之内一定回来”的承诺。
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叶晚儿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伸向怀里——不是掏毒药,是摸那块玉佩。宫远徵给的玉佩,雕着兰草,用红绳系着。她颤抖着手指,在玉佩上用力按了三下。
咔,咔,咔。
宫远徵,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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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是在半夜翻过雪宫警戒线的。
线很简单,就是一根浸了红漆的麻绳,拴在两块界碑之间,上面挂着“试炼禁地,擅入者死”的木牌。他看都没看,直接从麻绳上跨了过去。
脚刚落地,身后就传来厉喝:
“站住!”
两个雪宫守卫从暗处冲出来,手里握着长矛,矛尖在雪地的反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他们显然没料到真的有人敢闯,脸色惊怒交加。
“何人擅闯试炼地?报上名来!”
宫远徵停下脚步,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他深黑的瞳孔和紧抿的嘴唇。他没穿宫门服饰,只穿着那身单薄的黑色囚衣,胸口还沾着新鲜的血迹。头发散乱,眼神冰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两个守卫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徵……徵公子?”其中一个声音发颤,“您怎么……这里可是禁地,您不能……”
“让开。”宫远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可是规矩……”
“我说,让开。”
话音落下,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守卫,是扑向左边那个——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手刀精准地砍在对方颈侧。守卫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另一个守卫反应过来,挺矛就刺,但宫远徵侧身躲开,反手夺过矛杆,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上。
守卫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宫远徵扔下长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继续往雪宫深处走。
步子很快,很急,像在追赶什么。胸口撕裂的伤口疼得他额角全是冷汗,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的疼痛都咽下去。
因为他感觉到了。
就在刚才,跨过警戒线的那一瞬间,胸口那块玉佩,震了三下。
很轻,很急促,带着某种濒死的绝望。
是叶晚儿。
她在求救。
她还活着,但快死了。
宫远徵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几乎窒息。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雪地上飞奔,不管伤口撕裂,不管体力透支,不管前方是悬崖还是深渊。
他必须找到她。
现在,立刻,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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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谷出口,叶晚儿已经快不行了。
高瘦的男人还在死死掐着她的脖子,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喉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流逝,视野里的黑斑越来越多,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但她还没松手。
那只握着玉佩的手,还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滴在雪地上,和矮壮男人肋下的血混在一起,红得刺眼。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很重,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由远及近,快得像奔雷。高瘦的男人也听见了,愣了一下,手指稍微松了些。
就这一松的功夫,叶晚儿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胯下。
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裆部跪倒在地。叶晚儿趁机挣脱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几步,扶着冰壁大口喘气。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里,刺得她喉咙发疼,但至少能呼吸了。
她抬起头,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然后看见了宫远徵。
他站在十步开外,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张脸在雪地的反光下白得吓人。头发散乱,眼睛血红,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是血,新鲜的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冷,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炸成一片猩红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谁动的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叶晚儿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伸手指向那两个男人。
宫远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目光落在高瘦男人身上。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走,是扑——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快得只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高瘦男人想躲,但刚站起身,脖子就被宫远徵死死掐住。
和刚才他掐叶晚儿一模一样,但力道更大,更狠。宫远徵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喉骨,慢慢收紧。男人拼命挣扎,用手去抠宫远徵的手指,用脚去踢他的腿,但都没用。
“喜欢掐脖子?”宫远徵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那你也尝尝,被掐死的滋味。”
他继续用力。
男人的脸开始发紫,眼睛凸出,舌头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矮壮的那个想冲上来救,但宫远徵反手一挥——不是用手,是用毒针。三根毒针钉进对方胸口,矮壮男人惨叫一声,倒地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高瘦男人还在挣扎,但越来越弱。宫远徵盯着他凸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动她的人,都得死。”
然后他手腕一拧。
咔哒一声脆响,男人的脖子断了,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彩。
宫远徵松开手,尸体软软倒地。
他转过身,看向叶晚儿。
眼睛里的猩红还没退,但杀意已经收敛了些,露出底下深藏的、近乎狼狈的担忧。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碰她的脖子,但手指在碰到皮肤前停住了。
“疼吗?”他问,声音在抖。
叶晚儿摇头,想笑,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不疼。”她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就不疼了。”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力道很大,大得她有些疼。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闷闷的,“我来晚了……”
叶晚儿摇头,反手抱住他。
“不晚。”她说,“刚刚好。”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传来隐约的、急促的脚步声——是守卫,或者巡逻队,听见动静赶过来了。
但宫远徵没动,叶晚儿也没动。
只是抱着,像两个在暴风雪中终于找到彼此的、伤痕累累的兽。
然后宫远徵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
“咽下去。”他说,“润喉的。”
叶晚儿咽下去,药丸很苦,但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凉的舒适感。
宫远徵又检查了她脖子上的伤——已经青紫一片,指痕清晰可见。他的眼神沉了沉,但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药膏,小心地抹上去。
药膏很凉,敷上去的瞬间刺痛钻心,但很快带来麻木的舒爽感。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已经亮起了火把的光。
很多人,至少十几个,正朝这边快速逼近。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雪宫执事的服饰,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宫远徵。
宫远徵面不改色,只是把叶晚儿往身后拉了拉,用身体挡住她。
“徵宫宫远徵,”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擅闯试炼地,甘愿受罚。”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她,必须跟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