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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辈子都陪着你”

云深不知处:深宫锁徵心

第八章 “这辈子都陪着你”

夜里的药房,烛火只点了两盏。

一盏在石台边,照着宫远徵手里正在研磨的药粉。另一盏在药柜旁,照着叶晚儿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毒经。两人隔着一丈的距离,各自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药杵撞击研钵的沉闷声响,和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已经子时了。

宫远徵身上的腐心掌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经脉受损,需要连续服药七日才能彻底拔除。而叶晚儿腿上的冻伤和肋骨也需要精心调理,否则会留下病根。

所以宫尚角下令:两人都得在药房养伤,互相监督,谁也不许逞强。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一幕——一个坐在这里配药,一个坐在那里看书,像两个被罚留堂的学生,安静,规矩,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宫远徵磨完了最后一味药,把药粉倒进瓷瓶里,封好口,放在桌上。然后他站起身,动作还有些僵硬——胸口那个掌印虽然愈合了,但新肉生长时的痒痛还在,大幅度动作就会牵扯到。

他走到叶晚儿身边,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叶晚儿没抬头,眼睛还盯着书页,但手指蜷了一下。

“看什么?”宫远徵问,声音还有些哑,是余毒导致的喉咙肿痛。

“《南疆毒物考》。”叶晚儿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这里记载了腐心掌的三种变种,其中一种叫‘蚀骨掌’,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骨骼会从内部开始腐烂,一年内全身骨骼化尽,只剩一滩肉泥。”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菜谱。但宫远徵看见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把书合上了。

“别看了。”他说,“那种东西,不会再有机会碰你。”

叶晚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她眼睛里跳动,映出他苍白的脸和深黑的瞳孔。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宫远徵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只要我在,就不会让那种东西靠近你。”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叶晚儿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那要是……”她顿了顿,“要是下次,中毒的还是你呢?”

宫远徵沉默了。

他看着跳动的烛火,看着那些在光晕里飞舞的尘埃,看着叶晚儿眼睛里那片深藏的、近乎恐惧的担忧。

然后他说: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不会?”叶晚儿追问,声音有些急,“这次是无锋的‘魍’,下次可能是‘魅’,可能是‘魑’,可能是更厉害的人。宫远徵,你也是人,你也会受伤,也会中毒,也会……”

“也会死。”宫远徵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但在我死之前,”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先杀了所有想伤害你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这话说得很冷,很狠,带着宫远徵特有的那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狠戾。但叶晚儿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在承诺。用一种最血腥、最极端的方式,承诺她的安全。

她的鼻子一酸。

“我不要你杀人。”她说,“我只要你活着。”

宫远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额角的伤疤。伤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摸上去有些粗糙。

“疼吗?”他问。

叶晚儿摇头:“早不疼了。”

“说谎。”宫远徵的手指很轻地抚过那道疤,“结痂的时候最痒,你会忍不住去抓。抓破了就会疼。”

他说得很笃定,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叶晚儿确实抓过。夜里睡不安稳时,无意识地抓挠,把痂抓破了,渗出血,疼得她惊醒。但她没告诉他,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知道。

“宫远徵。”她叫他。

“嗯?”

“你……”她喉咙发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太直白。宫远徵愣住了,手指还停在她额角,微微颤了一下。

烛火噼啪一声,炸了个灯花。

光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两人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宫远徵才收回手,别过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也不想看你哭。”

叶晚儿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他昏迷时自己跪在床边哭的样子,想起他苏醒后第一次流泪的样子,想起这几天夜里,她守着他时那些无声掉落的眼泪。

原来他都记得。

“叶晚儿。”宫远徵忽然又开口,这次转回头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你听好了。”

“什么?”

“我这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脾气不好,心眼小,记仇,下手狠。我配的毒能让人生不如死,我审人的手段能吓破人胆。我手里沾的血,多得洗都洗不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样的我,你还敢要吗?”

叶晚儿的心脏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深藏的、近乎卑微的不确定。

然后她笑了。

眼泪却掉下来。

“要。”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但很清晰,“你脾气不好,我让着你。你心眼小,我哄着你。你记仇,我帮你记。你下手狠,我……”

她顿了顿,凑近他,眼睛盯着他的眼睛:

“我比你更狠。谁敢伤你,我杀他全家。”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宫远徵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笑或嘲讽的笑,是真心的、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很淡,很浅,但真实得让人心头发颤。

“傻。”他说,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连只鸡都不敢杀,还杀人全家。”

“我可以学。”叶晚儿固执地说,“你教我。教我用毒,教我暗器,教我所有杀人的方法。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想害我们的人,全部杀光。”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亮得吓人。宫远徵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光晕在两人脸上晃动。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轻轻握着,是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力道很大,像要把彼此嵌进骨血里。

“叶晚儿,”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这辈子,我都陪着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也得陪着我。不许跑,不许反悔,不许……比我先死。”

这话说得霸道,不讲理,带着宫远徵特有的那种偏执的占有欲。但叶晚儿听懂了里面的意思——他在害怕。怕她离开,怕她反悔,怕她像他娘一样,突然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人世间。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握得更紧。

“好。”她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陪着你。你不许嫌我烦,不许嫌我笨,不许嫌我……”

话没说完,宫远徵忽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渡药时那种冰冷的触碰,也不是上次那个意外的轻擦。是一个真正的吻——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药草的苦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他吻得很轻,很小心,像在品尝什么易碎的珍宝,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贴着,摩挲着。

叶晚儿整个人僵住了。

但很快,她闭上眼睛,手环上他的脖子,回吻他。

烛火静静地燃烧,光晕笼着两人依偎的身影,在墙上投出交叠的影子。药房里很安静,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心跳如擂鼓的声响。

许久,宫远徵才退开一点。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眼睛亮得惊人,像洗过的星辰。

“盖章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反悔的话,我会生气。”

叶晚儿笑了,眼泪又掉下来。

“不反悔。”她说,“死都不反悔。”

宫远徵也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两人就这么拥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但药房里很暖。

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巢穴,里面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和那句沉甸甸的、用生命作证的承诺——

这辈子,都陪着你。

不离不弃,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