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云为衫的秘密,晚儿起疑
毒术教习的身份定下来后,叶晚儿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需要每天去羽宫训练,但每天辰时要给徵宫的侍卫和药童上一节基础毒理课。学生不多,二十来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藏不住的打量——毕竟她是第一个以女子身份担任这个职位的人,还是宫远徵亲自指定的。
第一堂课在药房旁的空地上进行。叶晚儿站在石台前,台上摆着十几种基础毒药和解药。她拿起一个白瓷瓶,倒出一点淡紫色的粉末。
“这是‘迷魂散’。”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特征是甜腻的花香混着苦杏仁味。中毒反应是幻视幻听,丧失行动能力。解法,清心丹,必须在中毒后一盏茶内服用。”
她讲得很细,从外观、气味、到中毒症状、解法、乃至配制要点,一一说明。学生们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提问,她也耐心解答。
但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课上。
她的眼睛时不时扫过人群后方——那里站着一个人,不是学生,也不是侍卫,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正安静地听着。
是上官浅。
她已经连续三天来旁听了,每次都站在最后,不提问,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听,安静地记笔记。她的存在感很低,但叶晚儿总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和,专注,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的标本。
课间休息时,上官浅走了过来。
“叶教习讲得真好。”她微笑,递过来一个小纸包,“这是江南的桂花糖,讲课辛苦,润润嗓子。”
纸包里的糖果晶莹剔透,散发着清甜的桂花香。叶晚儿接过,没立刻吃:“谢谢上官姑娘。”
“不客气。”上官浅顿了顿,“其实,我对毒术也很感兴趣。可惜自幼体弱,家中不许我接触这些。如今有机会旁听,真是受益匪浅。”
她说得真诚,但叶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体弱多病的大家闺秀,会对毒术感兴趣?
“上官姑娘若有疑问,可以随时问我。”叶晚儿客气地说。
“那就先谢过了。”上官浅微微颔首,“对了,听说叶教习和徵公子正在追查无锋的线索?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虽不才,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叶晚儿心里的警铃响了。她和宫远徵追查无锋的事是机密,上官浅怎么会知道?
“上官姑娘说笑了。”叶晚儿面色不变,“我们只是在做例行巡查。”
“是吗?”上官浅眨了眨眼,“那我可能听错了。不过……”她压低了声音,“我昨晚在药圃附近散步,看见一个可疑的人影往后山去了。穿着夜行衣,身手很快,不像宫门的人。”
叶晚儿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戌时三刻左右。”上官浅说,“我本想跟上去看看,但那人速度太快,跟丢了。”
戌时三刻——正是昨晚她和宫远徵在药房分析线索的时间。如果上官浅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无锋的人已经潜入了宫门核心区域。
“多谢上官姑娘告知。”叶晚儿说,“我会转告徵公子。”
“应该的。”上官浅微笑,“那我先告辞了。叶教习继续上课吧。”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盈,裙摆飘动,像一朵行走的青莲。
叶晚儿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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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她把上官浅的话告诉了宫远徵。
两人在药房里,对着桌上的地图分析。地图上标记着宫门各处岗哨和巡逻路线,还有几处用红笔画出的可疑地点——都是近期发现有无锋活动痕迹的地方。
“戌时三刻,后山……”宫远徵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一处标记点,“这里,洗尘溪上游的断崖。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是无锋的临时据点,很可能会选在这里。”
他抬头看向叶晚儿:“你怎么看上官浅这个人?”
叶晚儿沉吟片刻:“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而且她对毒术的兴趣……不像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
“我查过她。”宫远徵说,“江南上官家确实有这么一个女儿,十六岁生病,之后深居简出。但奇怪的是,她生病的那个月,上官家恰好遭遇了一场火灾,死了三个仆人,其中一个……是负责采买药材的。”
“你的意思是……”
“还不确定。”宫远徵摇头,“但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还有一件事——云为衫来了。”
云为衫?叶晚儿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这次执刃选拔中另一位新娘候选人,据说来自北地某个小门派,擅长剑术,性格清冷。
“她怎么了?”
“她今天下午到的。”宫远徵说,“但入宫门不到一个时辰,就去了藏书阁,借阅了十三本古籍——全是关于宫门历史和无锋的。”
他顿了顿:“而且,她借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按书名找,而是按编号——那些书的编号,在藏书阁的记录里,是三十年前一位无锋刺客借阅过的顺序。”
叶晚儿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说……”
“还不确定。”宫远徵收起密报,“但这两个女人,都不简单。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清冷如冰,却都对宫门的秘密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长老院给我三个月时间破获无锋行动。现在来看,这任务可能比想象中更难——因为敌人,可能已经在我们眼皮底下了。”
叶晚儿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那我们怎么办?”
“引蛇出洞。”宫远徵说,“我有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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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叶晚儿接到了新任务——协助羽宫清点库房药材。
这是宫门每年的例行工作,原本由几个老药童负责,但今年宫子羽特意点名要她帮忙,理由是“熟悉毒理的人更能辨别药材真伪”。
叶晚儿知道,这其实是宫远徵计划的一部分——借清点药材的机会,检查库房是否有异常,同时观察宫门内部的动静。
库房在羽宫地下,是个巨大的石室,里面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的复杂气味。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明,在药架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叶晚儿拿着清单,一格格地核对。乌头草、断肠根、赤焰果、寒烟草……每样药材都要检查数量、成色、保存状态。工作枯燥,但她做得很仔细。
核对到第三排药架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药童——药童的脚步声她认得。也不是侍卫——侍卫的脚步声更重。
她停下动作,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十二时辰”。
“叶姑娘?”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叶晚儿转身,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药架尽头——穿着素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佩剑,眉眼疏冷,像北地终年不化的雪。
是云为衫。
“云姑娘。”叶晚儿颔首致意。
云为衫走过来,目光扫过她手中的清单:“你在清点药材?”
“是。”叶晚儿说,“羽宫的例行工作。”
云为衫点点头,没说话,只是走到一个药架前,拿起一小包药材闻了闻:“这‘幻心草’保存得不好,药性流失了三成。”
叶晚儿有些意外——幻心草的气味很淡,一般人很难凭嗅觉判断成色。
“云姑娘懂药材?”
“略懂。”云为衫放下药材,“北地苦寒,药材珍贵,所以从小就学着辨认。”
她说得平淡,但叶晚儿注意到一个细节——云为衫刚才拿药材的手势很特别,不是普通人那种随意的抓取,而是一种很专业的、避免污染药性的手势。
那是长期接触毒药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云姑娘对毒理也有研究?”叶晚儿试探着问。
云为衫看了她一眼,眼神很静,像深潭:“家父是医师,所以学过一些。”
她顿了顿,忽然问:“叶姑娘,你颈上的伤……是‘碧蚕丝’的痕迹吧?”
叶晚儿心里一凛。颈侧的咬痕早就结痂脱落,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她今天穿了高领的衣服,应该完全遮住了。
“云姑娘说笑了。”她不动声色,“只是普通的擦伤。”
“是吗?”云为衫走近一步,眼睛盯着她的颈侧,“‘碧蚕丝’的毒会改变皮肤纹理,即使伤好了,也会留下特殊的纹路。我见过类似的痕迹——在无锋的一个刺客身上。”
药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叶晚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云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手已经摸到了毒针。
云为衫却后退了一步,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疏冷:“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叶姑娘——有些痕迹,瞒不过懂行的人。”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对了,昨晚我在后山练剑,看见一个人影从断崖方向下来,往药圃去了。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晚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云为衫知道碧蚕丝,知道无锋,还看见了可疑的人影——她到底是谁?是敌是友?
更让她不安的是,云为衫提到的“女子”——药圃附近,昨晚出现过的女子,除了上官浅,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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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晚儿把库房的见闻告诉了宫远徵。
两人在药房里,桌上的油灯燃得很旺,照得宫远徵的脸色有些阴沉。
“云为衫……”他喃喃,“北地云家,确实出过几个有名的医师。但三十年前,云家曾卷入一场风波——他们家的一个弟子,被怀疑是无锋的内应。”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一页:“你看,这是当年的记录。那个弟子叫云墨,擅长用毒,后来在一次围剿中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投靠了无锋。”
叶晚儿看着那页泛黄的纸,上面有模糊的字迹和一张简陋的画像——是个年轻男子的侧脸,眉眼和云为衫有三分相似。
“云为衫是云墨的……”
“女儿。”宫远徵说,“或者说,养女。云墨失踪后不久,云家就收养了一个女婴,取名云为衫。对外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但时间太巧了。”
他合上册子:“如果云为衫真是云墨的女儿,那她对毒术的了解,对无锋的了解,就说得通了。”
“那她现在是敌是友?”
“不知道。”宫远徵摇头,“但她提醒你碧蚕丝的事,又告诉你看见可疑人影……至少目前,她没有表现出敌意。”
他顿了顿:“至于上官浅——她昨晚确实在药圃附近。我查过守卫记录,戌时二刻,她以‘散步’为由出了房间,戌时四刻才回来。”
“正好是她说的那个时间。”叶晚儿说。
“对。”宫远徵的眼神冷了下来,“但她有没有看见可疑人影,就难说了。也许她看见了,也许……她就是那个可疑人影。”
药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竹林的沙沙声,夜风吹过,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
叶晚儿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四面楚歌的疲惫。上官浅,云为衫,无锋的威胁,长老院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宫远徵。”她轻声说,“我们能相信谁?”
宫远徵看着她,很久,才说:“相信我。”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还有,相信你自己。”
叶晚儿闭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肩上。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很暖,像寒冬里的火炉。
“三个月……”她喃喃,“我们能找到答案吗?”
“能。”宫远徵的声音很坚定,“一定能。”
他顿了顿,补充:“但在这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试探。”
“试探谁?”
“两个人都要试探。”宫远徵说,“明天,我会放出假消息,说发现了无锋的重要线索。看看谁会第一个上钩。”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计划。
叶晚儿听完,点了点头:“好。”
窗外,夜色深沉。
竹林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但药房里,至少还有两个人,彼此信任,彼此依靠。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