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西域古籍很厚，书页泛黄发脆，翻动时要极其小心。叶晚儿花了三天时间，才看完前半部分。

书中记载的多是些奇闻异事，关于血脉之力的描述很少，但有一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古有林氏，血脉殊异，月满则盈，月亏则虚。其力暴烈，常伤己身。唯有至情至性者，以心血为引，可制其暴。”

这段话旁边，有人用朱笔批注，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情可克暴，爱能化戾。然需两心相印，生死相托。若一方存疑，必遭反噬。”

叶晚儿盯着这行批注看了很久。至情至性……两心相印……这说的，难道是……

她摇摇头，不敢深想。继续往后翻，在书的最后几页，她发现了一幅奇怪的插图。

那是一幅星象图，但与常见的星图不同，这幅图上只有七颗星，排列成勺状——是北斗七星。每颗星旁边都标着一个小字：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但在破军星的位置，多了一个红点，旁边写着两个小字：血月。

叶晚儿心头一跳。北斗七星……血月……这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将书拿到窗边，借着日光仔细看。这才发现，那些星点的位置，似乎对应着人体穴位。贪狼对应百会，巨门对应膻中，禄存对应气海……而破军对应的，是心脉。

心脉之血，至纯至烈。

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林氏血脉，源于心，终于心。心正则力正，心邪则力邪。”

所以关键在心。

但如何正心？如何控制血脉之力不从心脉爆发？

古籍没有答案。最后一页被人撕去了，只留下参差的边缘，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

傍晚，宫尚角来了。

他带来一个木盒，放在桌上：“在老吴老家找到的。”

叶晚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物品：半块玉佩，几封书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玉佩是林家的图腾，和她母亲留下的那块能拼成完整的一个。

书信都是老吴写给某个人的，落款只写“吴”，收信人处空白。内容多是日常琐事，但字里行间透着恭敬和……恐惧。

“主人命我监视叶家，已有三年。叶青峰为人正直，待我不薄，每每行此事，心中愧怍。然家人在主人手中，不敢不从。”

“昨夜又送密信，命我往茶中下药。药性甚烈，恐伤人命。思虑再三，只放半剂，盼能蒙混过关。”

“叶家惨祸，我虽未直接动手，亦是帮凶。夜夜难眠，梦见血海滔天。主人许我事成后放归故乡，如今想来，恐是谎言。”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叶家出事前一天：

“明日恐有大变。已将幼子托付友人，若我不测，望其平安长大。叶姑娘藏身密室，主人不知，或可逃过一劫。此为我唯一能做之善事，以赎罪孽万一。”

叶晚儿的手在抖。老吴……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守夜人，那个给她糖吃、教她认星星的老人，竟然是监视叶家的眼线。

但他最后良心发现，没有说出她的藏身之处。所以她才能活下来。

“老吴的儿子呢？”她抬头问宫尚角。

“找到了。”宫尚角说，“在江南一个小镇，做药材生意，已经成家。他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事，只以为老吴是病故的。”

叶晚儿松了口气：“那就好……别告诉他真相。”

宫尚角点头，拿起那本薄册子：“这个更有意思。”

册子记录的是老吴在宫门三十年的所见所闻，其中几页提到了宫鸿羽：

“庚辰年七月初八，执刃命我往江南送信。信未封口，偷瞄一眼，上书：‘叶氏有难，速救。’然送至中途，被人拦截，信被调换。调换者蒙面，但身形似羽宫侍卫长。”

“七月初十，执刃又命我送药给叶家，说是解毒圣药。药至半路，再被拦截。此次看清，拦截者确是上官靖。”

“七月十四，执刃闭关。我察觉有异，暗中观察，见上官靖深夜入执刃殿，许久方出。次日，叶家噩耗传来。”

册子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叶晚儿看向宫尚角：“所以宫鸿羽确实想救我父亲，但他的命令被人从中作梗。上官靖……他早就背叛了林慕白，投靠了宫鸿羽？”

“或者，他谁都没投靠，只是在为自己谋划。”宫尚角分析，“上官靖是叶家暗卫，知道叶家的秘密。他可能想利用这些秘密，在宫鸿羽和林慕白之间周旋，获取最大利益。”

“那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活着，叶家的秘密就可能曝光。”宫尚角看着她，“而且……你可能知道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叶晚儿怔住：“什么意思？”

“你父亲临终前，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叶晚儿努力回忆。父亲临终时，她才八岁，躲在密室深处，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吓得浑身发抖。父亲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晚儿，记住……林家密室……钥匙在……在……”

父亲没说完就咽气了。她一直以为，父亲说的是“钥匙在密室”，意思是密室需要钥匙打开。但现在想来，会不会是“钥匙在某个地方”？

“钥匙……”她喃喃道，“父亲可能留了一把钥匙。”

“什么样的钥匙？”

叶晚儿摇头：“不知道。父亲没说完。”

宫尚角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在林慕白牢房里发现的，藏在墙缝里。”

纸上画着一把奇怪的钥匙，形状像一弯新月，钥齿复杂，像是某种机关的锁钥。下面有一行小字：

“月钥开天门，血祭得长生。”

“天门……”宫远徵皱眉，“是指天象台？”

“可能。”宫尚角收起纸，“但也不一定。林家的秘密太多，我们知道的太少。”

他站起身：“血月之夜还有十天。这十天内，我会继续查宫鸿羽。你们……”他看向叶晚儿，“尽快找到控制血脉的方法。否则到时候，我们都会很被动。”

叶晚儿点头：“我会尽力。”

宫尚角走后，药房里又只剩下两人。宫远徵走到叶晚儿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在。”

叶晚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宫远徵，如果我父亲真的留了一把钥匙，那会在哪里呢？”

“可能在你小时候经常去的地方。”宫远徵想了想，“或者，在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里。”

母亲留下的东西……叶晚儿忽然坐直身体：“我母亲的嫁妆！”

“什么？”

“叶家出事后，我逃出来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母亲的一些首饰和绣品。”叶晚儿回忆道，“那些东西我一直带着，后来藏在一个地方……”

她站起来，又因虚弱晃了一下。宫远徵连忙扶住她：“在哪里？我陪你去取。”

“在后山……我小时候藏东西的树洞里。”叶晚儿说，“但那地方很隐蔽，只有我知道。”

“现在去？”

“现在。”

---

夜色已深，宫门静悄悄的。

两人换上深色衣服，悄悄溜出徵宫，往后山去。叶晚儿记忆中的那棵树在后山深处，是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干中空，小时候她常在里面藏宝贝。

月光很暗，林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虫鸣和风声。宫远徵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叶晚儿。

“是这里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叶晚儿停下脚步，指着一棵大树。

那树确实很老了，树干要三人才能合抱，中间有个树洞，被藤蔓遮掩着。宫远徵拨开藤蔓，灯笼的光照进去，里面果然有个小包袱，用油布包裹着，保存得很好。

叶晚儿取出包袱，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褪色的锦盒。

她打开锦盒，里面是几件简单的首饰：一对银镯，一支玉簪，还有一枚戒指。戒指很朴素，银质的，上面镶着一小块蓝宝石。

“这是母亲的戒指。”叶晚儿拿起戒指，对着月光细看，“她常戴在手上，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

她试着戴上，戒指有点大，松松地套在手指上。但就在她转动戒指时，宝石忽然弹开了——里面是中空的，藏着一枚小小的钥匙。

正是纸上画的那把月形钥匙。

“找到了……”叶晚儿的声音发颤。

宫远徵接过钥匙，对着灯笼细看。钥匙很精致，钥齿复杂，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钥匙……是开哪里的锁？”他问。

叶晚儿摇头，将首饰一件件取出检查。在锦盒的夹层里，她又发现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展开，是母亲的字迹：

“晚儿，若你见此信，说明为娘已不在人世。这把钥匙能开启林家最后的秘密——血月祭坛下的密室。密室里藏着林家先祖留下的一切，也有克制血脉之力的方法。”

“但你要记住，进入密室需要付出代价。每次开启，都需要至亲之血。你舅舅就是为此，才走火入魔。”

“为娘将钥匙留给你，不是希望你去开启密室，而是希望你在必要时，能有自保之力。若你血脉觉醒，无法控制，可入密室，那里有解决之法。”

“但切记，若非万不得已，不要踏入密室一步。有些秘密，永远埋藏比较好。”

信到这里结束。

叶晚儿握着钥匙和信，心中五味杂陈。母亲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留下了后路。但她宁愿女儿永远用不上这把钥匙。

“血月祭坛下的密室……”宫远徽思索，“应该就是天象台下面的那个。但入口被封死了，要怎么进去？”

叶晚儿忽然想起古籍上的星象图：“北斗七星……对应穴位……也许钥匙不是开物理的锁，而是开血脉的锁。”

她看向宫远徵：“可能需要用这把钥匙，配合特定的穴位刺激，才能打开密室入口。”

“你知道是哪些穴位吗？”

“古籍上提到了七星对应的穴位。”叶晚儿回忆道，“但最后一页被撕了，可能记载了具体的方法。”

两人对视，都意识到一个可能——撕掉最后一页的人，不想让人知道开启密室的方法。那个人，很可能是林慕白，或者宫鸿羽。

夜风吹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先回去吧。”宫远徵将钥匙收好，“明天找顾老商量，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叶晚儿点头，将母亲的首饰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这些冰冷的东西，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了。

回程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月光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林间小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快到徵宫时，叶晚儿忽然开口：“宫远徵，如果……如果我真的要进密室，你会陪我吗？”

“会。”宫远徵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去哪，我去哪。”

“即使可能会死？”

“即使可能会死。”他握紧她的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叶晚儿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她停下脚步，转身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谢谢你。”她在黑暗中轻声说，“谢谢你愿意陪我。”

宫远徵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只知道配药制毒的宫远徵，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温暖，什么叫牵挂。”

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中，有嫉妒，有仇恨，还有一丝疯狂的喜悦。

“快了……”阴影中的人喃喃道，“就快到了……血月之夜，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夜风吹过，带走了这句低语，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安宁。

血月倒计时：十天。

古籍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