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一场较量,衣衫破见血
药房的灯火比往日亮。
多点了三盏铜灯,把石室照得通明。宫远徵站在石台前,手里拿着一只青玉碗,正用银杵缓缓研磨着什么。碗里是暗绿色的膏体,粘稠,冒着细微的气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千蚁噬。”他没抬头,“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叶晚儿站在门口,手指收紧又松开。“脱哪里?”
“右臂。”宫远徵停下研磨,抬眼瞥了她一下,“从肩膀到手腕。衣服遮着会影响药效观察。”
叶晚儿沉默了两秒,开始解比赛服的右袖。这种现代武术服是拉链加暗扣的设计,她单手操作有些费力,但总算把右袖褪了下来,露出整条手臂。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但因为连日练暗器,小臂和虎口处有薄茧和淤青。
宫远徵端着青玉碗走过来,目光在她手臂上扫过。“伤不少。”
“练暗器磨的。”叶晚儿说。
“疼吗?”
“还行。”
宫远徵没再问。他用银勺舀起一勺暗绿色膏体,动作很轻地涂在她右肩三角肌的位置。膏体冰凉,触感像融化的蜡,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第一处。”宫远徵说,“药效发作大约十息后。先是凉,然后是痒,最后是痛——像被蚂蚁啃咬的痛。从涂药处开始扩散,两个时辰内会蔓延整条手臂。”
他边说边涂,沿着她手臂的肌肉走向,从上臂到肘弯,再到小臂。动作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叶晚儿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擦过皮肤,冰凉,带着薄茧。
涂到手腕时,膏体用完了。宫远徵把青玉碗放回石台,转身去洗手。铜盆里的水很快变成了淡绿色。
“开始计时。”他说,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十息。
叶晚儿右肩那处最先有感觉——先是涂药处的凉意加深,像冰片贴在皮肤上。然后凉意变成了一种细密的痒,不剧烈,但无处不在,从表皮往深处钻。
她皱起眉。
“痒了?”宫远徵洗好手,擦干,走到她面前,盯着她右肩看,“第一阶段的痒持续约半炷香。忍着别抓,抓破了毒会渗得更深。”
痒感在扩散。从肩膀到上臂,到肘弯。像有无数根羽毛在骨头缝里搔刮,叶晚儿咬住下唇,右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宫远徵观察着她的反应,偶尔在册子上记录几句。他的目光很专注,像在研究某种罕见的病例。
半炷香过去,痒感开始变化。不再是单纯的痒,里面掺进了刺痛——一下一下的,像真的有细小的牙齿在啃咬皮肤和肌肉。不深,但密集,从几个点迅速蔓延成片。
叶晚儿额头渗出冷汗。她试着活动右臂,关节还能动,但每动一下都加剧那种被啃咬的错觉。
“痛了?”宫远徵问。
叶晚儿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泄出呻吟。
宫远徵看了她几秒,忽然转身走向药架,取下一把细长的银针——不是毒针,是针灸用的那种,针身细如发丝。他走回来,抽出一根,在灯火上燎了一下。
“抬手。”他命令。
叶晚儿抬起右臂,动作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宫远徵握住她手腕,手指按在她脉搏上,另一只手拈着银针,精准地刺进她肘弯内侧的一个穴位。
针尖入肉的瞬间,刺痛感减轻了一些。
“这是缓解疼痛的穴位。”宫远徵说,又刺入第二针,在手腕上方,“但治标不治本。千蚁噬的毒需要完全发作才能代谢掉,压制反而会延长痛苦。”
他连刺五针,每刺一处,那附近的啃咬感就会暂时缓解几息,然后更凶猛地反扑回来。叶晚儿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肌肉绷紧,青筋凸起。
“忍不住可以叫。”宫远徵收起银针,“这毒本来就是用来刑讯的,没人能一声不吭熬过去。”
叶晚儿摇头,牙齿咬得咯咯响。汗水从额角滑到下颚,滴在地上。她的比赛服领口已经被汗浸湿,紧贴着锁骨和胸前的皮肤。
宫远徵不再说话。他坐回石凳,翻开那本古籍,看起来在研读,但叶晚儿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时间变得很慢。
每一息都被拉长,每一个痛楚的波浪都清晰可辨。叶晚儿靠着石墙,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缩又张开,试图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时乱了,因为一阵更剧烈的啃咬感从小臂窜上来,像有东西在撕扯她的肌腱。
她闷哼一声,身体绷直。
宫远徵抬眼:“还撑得住?”
叶晚儿点头,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一个时辰了。”宫远徵合上书,“按理说现在该教你步法了。但你这样,还能学?”
“能。”叶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宫远徵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
他站起身,走到药房中央的空地。那里大约三丈见方,地面铺着青石板,因为常年踩踏而光滑。
“你那天在竹梢上用的步法,”宫远徵说,“核心是借力和卸力。竹枝有弹性,所以你能借力腾跃。但如果在平地上,没有弹性物体借力,你的步法就会大打折扣。”
他脚尖点地,身体向前飘出三步,轻盈得像片叶子。“宫门轻功的基础,是‘踏云步’。不是借外物之力,而是用内力在脚下形成短暂的支撑点,像踩在一朵云上。”
说完,他看向叶晚儿:“你没有内力,所以学不了踏云步。但你身体的柔韧性和控制力不错,可以试试改良版的——不用内力,纯靠技巧。”
他开始演示。
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清晰:起势时重心下沉,踏步时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转身时腰腹发力带动全身。他走了一遍完整的步法,三丈见方的空地,他走了九个来回,每次落点都不同,但轨迹流畅得像水流。
“看懂了吗?”他停下,气息平稳。
叶晚儿点头又摇头:“看懂了,但做不出来。”
“为什么?”
“疼。”她实话实说,“右臂像在被啃,注意力集中不了。”
宫远徵走回她面前,伸手按住她右肩——正是涂药的位置。他的掌心冰凉,透过皮肤渗进去,暂时压住了那股啃咬感。
“现在呢?”他问。
“好点了。”叶晚儿喘了口气。
“那开始。”宫远徵松开手,“我演示,你跟着做。错一步,今晚加一个时辰的毒效。”
很公平——如果忽略她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的话。
叶晚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走到空地中央,回忆宫远徵刚才的动作,右脚向前迈出——
“错了。”宫远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重心太低。你是女子,体重轻,重心可以再高半分,这样转向更快。”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托住她腰侧。“这里,向上提。”
他的手很稳,力道刚好。叶晚儿感觉腰部被他托起一些,重心自然上移。她试着再迈一步,确实轻盈了些。
“继续。”宫远徵退开半步。
她开始走完整的步法。第一个来回时,右臂的啃咬感还在干扰,步伐有些乱。第二个来回,她试着用呼吸配合脚步,一吸一呼间完成一个转向,疼痛似乎被隔开了一层。
第三个来回,宫远徵突然出手。
不是攻击,是试探——他指尖夹着一根蜂尾针(没淬毒),快如闪电地刺向她右肩。叶晚儿本能地向左拧身,右脚顺势后撤,险险避开。
“反应不错。”宫远徵收针,“但躲得不够干净。你应该借着我的力道向后滑步,而不是硬拧。”
他再次出手,这次刺向她左肋。叶晚儿这次没躲,反而迎上去,右手(还能动的那只)抓住他手腕,借力向侧方一带,同时左腿扫向他下盘——
宫远徵手腕一翻,反扣住她的手,身体轻飘飘跃起,避开她扫腿的瞬间,另一只手又刺向她咽喉。
叶晚儿向后仰倒,腰肢几乎折成直角,避开针尖的同时,右脚向上撩起,踢向他持针的手。
“啪!”
脚背击中他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动作一顿。宫远徵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还会这招?”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家乡的功夫。”叶晚儿直起身,右臂的疼痛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涌上来,她咬牙忍住,“叫‘散打’。”
“散打……”宫远徵重复,忽然笑了,“有意思。再来。”
这次他没再用针,而是直接近身。手掌成爪抓向她左肩——正是她之前受伤的地方。叶晚儿侧身避开,右手成拳击向他肋下。宫远徵不躲不闪,任由她拳头击中,但就在接触的瞬间,他身体微侧,卸去大半力道,同时左手扣住她手腕,向前一带——
叶晚儿失去平衡,向前扑去。她顺势拧腰,左腿向后反踢,目标是宫远徵膝盖后方。但宫远徵仿佛早有预料,抬膝挡住她踢击的同时,右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推。
“咚!”
叶晚儿向前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转身时,发现宫远徵已经退到三步外,手里不知何时又拈起了那根蜂尾针。
“反应快,但经验不足。”他评价,“你所有的攻击都是直线,没有变招。而且太依赖眼睛看,不会听风辨位。”
说完,他忽然甩手。
蜂尾针脱手而出,不是射向她,而是射向她左侧的铜灯。“叮”一声,针尖钉进灯座,铜灯剧烈摇晃,光影乱晃。
就在光影晃动的刹那,宫远徵动了。
叶晚儿只看见一道黑影掠过,下一秒,他已经贴到她身前。她本能地抬臂格挡,但右臂的疼痛让动作慢了半拍——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宫远徵手中的蜂尾针(另一根)划过了她左胸前的比赛服。针尖锋利,红色的布料应声裂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中央。
叶晚儿僵住。
布料裂口下,是同样红色的运动内衣,以及——饱满的曲线。灯光从裂口透进去,能看见肌肤的轮廓和深深的沟壑。因为刚才的打斗,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那片裂口也随之张合。
宫远徵也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划破她衣服以示威慑,没想划这么深、这么……位置尴尬。针尖还停在半空,上面沾了一点点血迹——刚才划破了她锁骨下的皮肤,很浅,但确实出血了。
两人静止了几秒。
药房里只剩下铜灯摇晃的吱呀声,和叶晚儿压抑的喘息声。右臂的啃咬感还在继续,但此刻被更强烈的羞恼和警惕压了下去。
“你——”叶晚儿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发颤。
宫远徵收回针,后退一步。他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但耳朵尖泛着一点可疑的红——不知是因为打斗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失误。”他说,语气倒是坦然,“本来只想划破袖子。”
叶晚儿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裂口。很大,遮不住,除非她一直捂着。她咬牙撕下另一截衣摆(这件比赛服已经快被她撕成布条了),草草在胸前打了个结,勉强遮住重点部位。
“继续?”宫远徵问,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叶晚儿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带着血味:“继续。”
她主动攻了上去。
这次不再留手。右臂疼就疼,她干脆放弃用右臂攻击,全靠左臂和双腿。散打的鞭腿、侧踹、勾拳,结合这几天学的暗器手法——她手里没有针,但握拳时指关节凸起,击打穴位一样有效。
宫远徵最初还能轻松应对,但很快发现叶晚儿的攻击节奏变了。不再是一板一眼的招式,而是混杂了各种奇怪的技巧:有时像舞蹈一样柔韧,有时又像野兽一样凶猛。而且她完全不顾防守,拼着挨打也要击中他。
“砰!”
一记肘击撞在宫远徵肋骨上,力道不轻。他闷哼一声,眼神冷了下来。不再留手,毒针再次出手——
这次瞄准的是她右臂,涂了千蚁噬的部位。
叶晚儿看到了针的轨迹,但没躲。她咬牙迎上去,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左手成爪扣向宫远徵咽喉。
以伤换伤。
宫远徵瞳孔一缩,撤针后仰,但咽喉还是被她指尖擦过,留下三道红痕。同时,他的针也确实刺进了她右臂——没入半寸,鲜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暗绿色的药膏,颜色诡异。
两人分开,各自喘息。
叶晚儿右臂上的针还在颤动,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千蚁噬的药效因为见血而加剧,啃咬感变成了真正的撕裂痛,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宫远徵摸了摸咽喉处的红痕,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惊讶,还有一丝……欣赏?
“够狠。”最后他说,走上前,拔掉她右臂上的针。动作不算温柔,带出一股血箭。“千蚁噬见血会加倍疼痛,你知道吗?”
“知道。”叶晚儿声音发虚,“但你也会疼。”
宫远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弯起,眼睛里有光在跳。“对,我也会疼。”
他转身走向药架,取下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止痛的。吃了吧,再熬下去你会晕。”
叶晚儿接过吞下。药丸见效很快,右臂的撕裂痛开始消退,变回最初的啃咬感——依然难受,但至少能忍。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宫远徵说,走到石台边开始收拾东西,“你赢了——虽然赢得很难看。”
“赢了?”叶晚儿靠在墙上,喘着气,“我哪里赢了?”
“你让我流血了。”宫远徵指了指自己咽喉,“虽然只是擦伤,但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回头看她:“也是第一个敢用身体接我毒针的疯子。”
叶晚儿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个潦草的打结,又看了看右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比赛服破烂不堪,身上又是血又是药膏,狼狈得要命。
但她确实站住了。
而且,宫远徵刚才看她的眼神里,除了审视和兴趣,终于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尊重。
虽然只有一点点。
“回去休息。”宫远徵说,“明天试新毒。还有,把衣服换了,徵宫不缺布料。”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叶晚儿转身,踉跄着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宫远徵背对着她,正在清洗那根沾血的蜂尾针。灯火下,他的背影瘦削而挺拔,黑衣上沾了一点她的血,暗红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她推门离开。
走廊里的风很凉,吹在汗湿的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