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的惊变与随之而来的雷霆清算,如同一场凛冽的冬雨,暂时浇灭了朝堂上某些蠢蠢欲动的火焰。瑞王被变相软禁,其党羽或遭清洗,或作鸟兽散,摄政王萧煜的权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京城内外,一派肃杀后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与蛰伏。
摄政王府内,气氛亦有些微妙。沈清许因“救驾”之功及后续献策之“功”,地位愈发稳固,萧煜待她明显不同往日。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她的院落,过问宫务、甚至偶尔提及前朝之事时,也更多了几分真正的商议意味,而非仅仅是告知。王府下人,乃至朝中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官员,对这位王妃的敬畏之心日盛。
然而,沈清许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她深知,站得越高,风越大,跌下来便越惨。萧煜的“信任”与“倚重”,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冰壁。他能因她的才智而用她,也能因这同样的才智而忌惮她。秋狩那夜他揽住她手臂的力度,以及那句“若那日刺客的目标是你”的问话,时常在她脑海中回响,提醒着她这份“恩宠”的脆弱本质。
她更加勤勉地打理宫务,将王府与相关宫廷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错处。对萧煜,她始终保持着恭顺与辅佐的姿态,献策时言语谨慎,只分析利弊,从不越俎代庖替其决断,完美地扮演着贤内助的角色。暗地里,她通过春桃留下的那条线和“影”的力量,更加隐秘地收集着信息,尤其是关于瑞王旧部动向以及几位沉默宗室的蛛丝马迹。她像一只悄无声息的蜘蛛,在权力的阴影处,默默编织着自己的网。
这日,萧煜下朝回府,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愠怒。沈清许奉上热茶,柔声询问:“王爷今日似乎心绪不佳?”
萧煜揉了揉眉心,冷哼一声:“还不是为了河西军饷的事!户部那群蠹虫,拨点粮饷推三阻四,前线将士若是寒了心,谁去戍边卫国?”
河西乃边防重镇,军饷一事关乎重大。沈清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言道:“王爷息怒。户部亦有难处,去岁各地税收不佳,加之先帝丧仪、新帝登基,开销巨大。然军国大事,确不可误。或许……可另寻财源,以解燃眉之急?”
“另寻财源?”萧煜看向她,“王妃有何高见?”
“妾身愚见,”沈清许斟酌着词句,“或可从盐铁专卖及漕运溢价中,暂时划拨一部分,专款用于河西军需。此两项收益颇丰,调度也相对便捷。待秋税收缴,再行补还。如此,既不误边事,亦不过分挤压户部日常用度。”
萧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法子并非无人想过,但涉及利益重新划分,阻力不小。由他强力推行,自然可行,但若有更顺理成章的方式更好。他沉吟道:“此法甚好,只是盐铁漕运牵扯甚广,需得有人精细操办,方能不出纰漏。”
沈清许垂眸:“王爷若觉可行,妾身或可协助核对往年账目,厘清其中可调度之额,以供王爷参详。”她只提协助核对账目,将决策和执行权完全留给萧煜,姿态放得极低。
萧煜深深看了她一眼,半晌,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王妃费心。”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许埋首于成堆的盐铁漕运档案之中。她心思缜密,算学极佳,很快便从繁杂的数据中梳理出了几条可行的抽调方案,并附上了详细的利弊分析,呈报给萧煜。
萧煜阅后,大为满意。沈清许的方案不仅解决了军饷的燃眉之急,更将可能引发的各方反弹降到了最低。他当即采纳,并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河西军饷得以顺利解决,朝中因此事而对萧煜产生的些许微词也悄然消散。
此事之后,萧煜对沈清许的“贤内助”角色更为认可,甚至允许她偶尔阅览一些非核心的军政奏报,听取她的分析。沈清许的权势,在无形中又扩展了几分。王府中,乃至一些消息灵通的朝臣,已隐隐将其视为仅次于摄政王的存在。
然而,沈清许并未沉醉于此。她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她接触的事务越多,萧煜那双深邃眼眸中的审视也越发频繁。他在用她,也在看着她,衡量着她的每一步。她越发小心,如履薄冰。
深冬之夜,大雪纷飞。萧煜赴宫中夜宴未归。沈清许独坐暖阁,对着灯烛出神。窗外寒风呼啸,吹得窗棂作响。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在沈府冰冷的偏院里,听着前院嫡姐婚宴的喧闹,暗暗发誓要夺回一切。如今,她似乎做到了。仇人凋零,她站上了权力的高峰,受万人敬仰。
可是,为何心中却空落落的,只有无边的孤寂与寒冷?
“娘娘,”心腹嬷嬷悄步进来,低声打断她的思绪,“‘影’传来消息,瑞王府近日虽表面安静,但其世子与几位被罢黜的旧部门下,暗中往来频繁。且……似乎与北边有些隐秘的联系。”
沈清许眸光一凝,瞬间从感伤中抽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北边?突厥?”
“消息尚未确定,但迹象可疑。‘影’正在加紧探查。”
“知道了。让他们务必小心,没有确凿证据,切勿打草惊蛇。”沈清许吩咐道。瑞王世子……果然不肯安分。北边……若真与突厥有染,那便是自寻死路。但这消息,此刻还不能轻易递给萧煜。一来证据不足,二来,她需要判断时机。
嬷嬷退下后,沈清许再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雪花夹杂着寒风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权力之路,从无尽头。倒下一个瑞王,还会有其他人。萧煜的猜忌,永远不会消失。她不能停下,不能有丝毫软弱。她必须继续向前,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或缺。
她想起白日里看到的一份关于江南织造局的奏报,其中提及今年新式云锦的贡品数量与往年有异,似有亏空。这看似小事,却可能牵扯到一条巨大的利益链条。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暗中培植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手?
雪花无声地落在她摊开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丝冰凉的湿意。
长夜漫漫,前路依旧茫茫。但她知道,自己已无法回头。这凤阙之高,孤寒彻骨,唯有不断向上攀登,方能暂时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轻轻关紧窗户,将风雪隔绝在外。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江南织造局的奏报,目光沉静而专注。
灯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独自对抗着这深宫的寒夜。复仇的火焰早已熄灭,但权力的博弈,永无止境。而她,已是这盘棋局上,一个谁也无法再轻易抹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