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凝蓦地抬眼，身上装出来的弱势与低垂姿态如潮水般褪去。她并未变得张狂或愤怒，反而散发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沉静。这种转变太过突兀彻底，让原本肃杀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她没有回答关于指甲搓的问题，目光却锐利地划过眼前每一个士兵的铠甲、武器、站姿，最后定格在那锦袍官员深不可测的脸上。

她身上那层脆弱的采药女外壳如冰雪消融，迎上锦袍男人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大人既已找到此物，”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与之前的颤抖判若两人，目光扫过那指甲搓，“又何必多此一问？我若说这只是寻常闺阁之物，您信吗？”

她不等对方回答，继续道，语气如同在陈述天气：“桂国三年春，西境大旱，颗粒无收，却有流星坠于野，火光三日不熄。同年秋，南泽瘟疫，死者枕藉，忽有异香自沼泽深处飘出，病者竟愈泰半……这些，史官可有记载？朝廷又可曾查明缘由？”

她抛出几个从村民闲谈和零碎信息中拼凑、半真半假的“异象”，直视对方微微收缩的瞳孔：“我与带来这些物事的人，来自同样的‘地方’。我们不为搅乱世间，亦非细作。来，有时非我所愿；留，亦非我所图。”

她带着一种坦然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

“此物，以及我知晓的一些事情，皆非桂国所有。但我并非细作，亦无颠覆朝廷之力。我乃至我的……同类，来到这里，纯属意外，如同被风暴卷入异乡的船只。”

她停顿一下，抛出一个筹码：“大人既对此类‘异物’感兴趣，想必也想知道，如何辨别其他可能流落至此的‘外来者’，或他们可能携带的、于国有害或有利之物吧？我愿陈其所知，大人来此，也是为了我吧，那就放过这些跟我无关的人吧。”

她微微一顿，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地：

“只是，我还想问一句，您麾下这些虎贲之士，又究竟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连那一直面色平板的锦袍男人，眼角都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周围的士兵虽然依旧持矛肃立，但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绷。

“桂国，户不过万，丁不足两万，国帑匮乏，军械老旧。国中常备之军，多以竹枪皮甲为主，铁甲不过百副，尽在国都卫戍。”她的目光扫过士兵身上制式统一、泛着暗沉冷光的金属甲片和手中精铁长矛，“而眼前诸位，甲胄齐整，兵刃精良，队列肃然，令行禁止。此等强军气象，莫说桂国，便是其宗主上国‘杞’之边军，恐也难及。”

“其二，口音。”林凝的耳朵极其敏锐，她捕捉到了刚才士兵之间极简短的低声交流，“桂国及杞国西境口音，浊重而下压，尾音带拐。而你们的口音，清朗平直，用词简峭。若我所料不差……这口音倒与我从商旅口中听来的、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晋’国官话，有七分相似。”

“其三，目的。”她终于将目光重新完全聚焦在锦袍官员手中把玩的指甲搓上，又缓缓移向他面前木桌上那块画着符号的石板，“若为镇压‘天书’谣言，剿灭惑乱之源，大军一到，首要之事当是杀人立威，焚毁异端，速战速决，以儆效尤。而你们——”

她抬手指向被捆绑却大多无恙、只是惊恐的村民，再指向赵孤，最后指向自己：“羁而不杀，搜而不掠，审而不刑。你们在找东西，在找人，在……记录。你们，在找我。”

寒风卷过，火把剧烈摇曳。林凝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表面看似简单的“军事封锁”，露出了底下令人不寒而栗的、更具野心的真相。

“所以，”林凝向前踏了一小步，赤足踩在冰冷泥泞的地上，身姿却挺拔如雪中青松，她直视锦袍官员，“您并非桂国上官，亦非杞国督军。您，以及您背后的主人，对‘天外来客’，‘异世之物’的兴趣，恐怕远大于对这小山坳里几句谣言的忌惮。”

“我，赵孤，乃至之前所有莫名出现又消失在这里的人，我们本身，或许就是你们跨越千山万水，潜入此地的目标。”她的声音降到极低，却字字千钧，“我说的可对，晋国的大人？”

锦袍男人沉默了。他脸上那层公务性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下，是惊讶，是评估，是锐利如鹰的兴趣，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凝重。

他没有否认。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指甲搓，第一次用真正正视一个“对手”而非“囚犯”的眼神，打量着林凝。

“赵宁？哼，你真名是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审问感，多了探究的意味，“你不仅是个‘异物’，还是个极其聪明、观察入微的‘异物’。你说对了一部分。我们的确非桂国之军。”

他承认了！

“大人，我本名林凝，不是安宁之宁，而是凝结之凝，我可以说不属于你们这个时代，我想，在我之前来的前人，一定不甘于只是窝在这里，外界，一定有人知道我们，虽然不知道大人对我们怎么看，我只能说，我们没有倚仗什么害你们之心，不知道大人来自哪个国家，我想说，无论是哪个国家，我对你们的作用，都会很大，只要你们给我一条生路，我就会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

“价值……,带她下去。单独羁押，以礼相待。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用刑。”他深深地看了林凝一眼，“明日，带她一同上路。此地之事已毕，按名册将这些人，”他指了指村民，“押往最近的营矿。赵孤，单独关押。”

命令下达，立刻有士兵上前，动作比之前多了几分刻意的“客气”，但仍不容抗拒。

林凝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带走。转身离开打谷场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飘落，落在燃烧的火把上，发出“滋滋”的微响，落在泥泞的地面，落在惊恐的村民头上，也落在锦袍官员那身暗青色的锦袍上。

她看穿了对方更大的图谋，为自己争取到了“特别对待”，暂时避免了严刑拷打和即刻处决，说明了自己可能有的价值，之后，如果他们让她证实，应该说些什么好呢？

地图完成了，路也看清了，尽管这条路，通往的是更深的龙潭虎穴。她赤足踩在雪泥中，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囚室，背脊依旧挺直。

这场雪，似乎比刚才更冷了。